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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渊冲

许渊冲,生于江西南昌。从事文学翻译长达六十余年,译作涵盖中、英、法等语种,翻译集中在中国古诗英译,形成韵体译诗的方法与理论,被誉为“诗译英法唯一人” ,北京大学教授,翻译家。在国内外出版中、英、法文著译六十本,包括《诗经》、《楚辞》、《李白诗选》、《西厢记》、《红与黑》、《包法利夫人》、《追忆似水年华》等中外名著。

2014年8月2日许渊冲荣获国际翻译界最高奖项之一的“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 ,系首位获此殊荣亚洲翻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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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4月18日,许渊冲生于江西南昌。他的母亲受过教育,擅长绘画,赋予了他爱好文学和追求美的天性。表叔熊式一是翻译家,他将剧目《王宝钏》译成英文,在英国上演时引起轰动,并受到英国戏剧家萧伯纳的接见,使得年幼的许渊冲对英语产生了强烈的兴趣,立下了学好英语的志向。他在当地最好的省立南昌二中上学时,英语就已出类拔萃,并在1938年以第7名的优异成绩考入了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外文系。

西南联大虽然在1937年9月刚刚成立,在八年抗战期间环境极为艰苦,但是由于名师荟萃,学风民主,因而成为当时中国最好的大学之一,杨振宁甚至认为它可以算是世界一流的大学。在联大毕业的学生中,有获得诺贝尔物理奖的杨振宁、李政道,获得"两弹一星"功勋奖章的王希季、朱光亚、邓稼先等杰出的自然科学家,在文、史、哲等社会科学领域也名家辈出,许渊冲先生就是其中之一。1939年,他在联大读一年级的时候,就把林徽因的诗《别丢掉》译成英文,发表在《文学翻译报》上,这是他最早的译作。

两年后,陈纳德上校率领美国志愿空军第一大队,来到昆明援助中国抗日。许先生和许多男同学一起报名服役,为美国空军担任翻译。在欢迎陈纳德将军的招待会上,翻译不知道该如何翻译"三民主义"一词,许渊冲当即站起来翻译到:"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民有,民治、民享)"陈纳德将军听懂了。许渊冲在中学时喜欢集邮,他有一张美国邮票,左边印着林肯,右边印着孙中山,上面写的就是林肯的这句话。这是许渊冲第一次在外语口译中崭露头角。1948年,他到巴黎大学留学,得以精通法语,深入研究法国文学。期间留法学生组团去罗马,受到教皇接见,学生中只有他懂得意大利语,于是由他代表留学生讲话,可见他在语言方面的造诣之深。

在巴黎,许渊冲参加了留学生组织的"星期五学会",热情地学习马克思主义,探讨救国救民的道路,认识到报效祖国才是真正的出路。1951年,他与数学家吴文俊、画家吴冠中等一起回国后,被分配在北京外国语学院法文系任教。

许渊冲性格豪放,心直口快而胸无城府。因此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备受磨难。早在20世纪50年代初期的"三反"运动中,许渊冲被说成是"个人英雄主义"和"名利思想严重",前后做了7次检讨才勉强过关。接踵而来的肃反运动更是厉害,由于在陈纳德麾下当过翻译,差点被打成国民党特务。他据理力争,被停职反省,批判检讨,被软禁达半年之久。幸好组织上在审查了一年之后,得出了"个人英雄主义思想膨胀,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的结论,他才得以幸免于难。

1956年,在提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短暂日子里,许渊冲早年翻译的德莱顿的《一切为了爱情》得以出版。接着他又与鲍文蔚合作,把秦兆阳的《农村散记》译成法文,由外文出版社出版。可惜好景不长,鲍文蔚在反右运动中被打成右派,许渊冲在1958年的大跃进运动中也被批判为思想右倾,罪名是他主张学习外语要"少而精",被认为是反对"多快好省"的总路线。也许是个"老运动员"的缘故吧,才华横溢的许渊冲直到38岁,才遇到了理解他的照君姑娘,两人于1959年一见钟情,缔结良缘,从此相濡以沫,同甘共苦,至今已共度了将近半个世纪的岁月。

可想而知,许渊冲在十年动乱中必定是在劫难逃。他经受了对知识分子的种种凌辱,还被补戴上"漏网右派"的帽子。所受的批判可谓荒诞之极:给美国空军当过翻译,造反派硬说他是帮美帝扔原子弹屠杀日本人民;见过罗马教皇,他就被当成国民党潜伏在大陆的最危险的特务。他不同意当时把毛泽东诗词译成分行散文的做法,烈日下被批斗的时候,嘴里嘀咕着用韵文翻译毛泽东诗词。不料造反派竟因此污蔑他歪曲毛泽东思想,狠狠地抽了他一百鞭子,疼得他无法坐下,照君夫人只得把救生圈吹足了气给他当座垫。

1971年,他被调到洛阳外国语学院任教,完成了毛泽东诗词的翻译。但直到"文革"后的1978年,他独自翻译的《毛泽东诗词四十二首》的英法格律体译本才得以出版。

上世纪80年代中期,我在巴黎高等社会科学院进修,常到书店浏览,发现中国的经典著作,除了被汉学家译成法文的四大名著之外,其余只有一些薄薄的小册子,几乎无人注意。当年梁宗岱把陶潜的诗词译成法文,著名诗人瓦雷里深表赞赏,并亲自为法译本作序。我想如果有人能把唐诗宋词等中国文化的精粹译成外文,将使世界更加了解中国。我自己才疏学浅,只能感叹一番而已。不料时势造英雄,果然出了一位精通中国古典诗词和英法两种外语的大才:许渊冲先生。

凡是译者都知道译事之难,相比之下,诗歌讲究格律音韵,自然是难上加难。唐诗宋词博大精深,理解已属不易,况且要译成外文,其难度可想而知,非大家焉敢问津?译诗不同于云山雾罩的空头理论,可以用些似是而非的时髦术语蒙混过去,译诗是要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地与原文对照的。

许渊冲从1956年开始出版译作,由于历次政治运动的干扰,他在解放后的30年里只出了4本书。十年动乱结束时,他以几近花甲之年,步入了一生中最美好的金秋季节。1983年他回到北京,任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兼英语系教授,从此笔耕不辍。他对翻译中国古典诗词早有心理准备,而且有了翻译毛泽东诗词的实践,因此翻译起古典诗词来自然驾轻就熟,得心应手。 [2]

2010年,许渊冲获得中国翻译协会颁发的“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 [1]

2014年8月2日许渊冲荣获国际翻译界最高奖项之一的“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 ,系首位获此殊荣亚洲翻译家。

许渊冲的法文译著主要有《唐宋词选一百首》(1987),《中国古诗词三百首》(1999)。英文译著主要有《西厢记》(1992)、《诗经》(1993)、《宋词三百首》(1993)、《楚辞》(1994)、《中国古诗词六百首》(1994)、《汉魏六朝诗一百五十首》(1995)、《元明清诗一百五十首》(1997)、《唐诗三百首》(2000)和《新编千家诗》(2000)等。他的30首译诗被国外的大学选作教材。钱钟书先生在看到他的《李白诗选》(1987)的英译本后曾说:"太白能通夷语……惜其尚未及解红毛鬼子语文,不然,与君苟并世,必莫逆于心耳。"英国智慧女神出版社认为《西厢记》"在艺术性和吸引力方面,可以和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相媲美。" 英国企鹅出版社出版了许渊冲的《中国不朽诗三百首》(1994),在英美加澳等国同时发行,这是该社第一次出版中国人的译作,因为"此书的译文是绝妙的"。

序号 书名 作者 出版社 出版年 索书号

1 追忆逝水年华 从西南联大到巴黎大学 许渊冲

北京 : 三联书店,1996 G64-539 X910

2 Vanished springs : life and love of a chinese intellectual Yuan Zhong Xu

Beijing: Panda Books 1998

K825.6 FX8

3 翻译的艺术 许渊冲 著

北京: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 1984 I046 3

4 中诗英韵探胜 从[诗经]到[西厢记] 许渊冲 著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 H319.4:I2 1

5 文学翻译谈 许渊冲 著

台北 :书林出版有限公司 1998

I046 X910

6 中国古诗词六百首 中、英对照 许渊冲 编译

北京 : 新世界出版社,1994

H319.4:I12 8

7 哥拉布勒尼翁 许渊冲 译

北京 :人民出版社,1958 (1978 年 10 月重印) I565.45 1

8 埃及艳后

(英)德莱顿著 许渊冲译 桂林 : 漓江出版社,1994

I561.34 D210

9 水上 (法) 莫伯桑 (Maupassant,) 著 许渊冲 译 北京 :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

I565.64 4

10 昆廷杜沃德 许渊冲,严维明 译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1987

I561.44 146

11 人间春色第一枝 The First Branch Blooming On Earth 诗经国风欣赏 许渊冲 译

郑州 :河南人民出版社 1992

H319.4:I222.2 X910A2

12 An unexpurgated translation of Book of songs translated,versified and annotated by Xu Yuanzhong. Beijing,China : Panda Books,1st ed. c1994. I222.2 FX8

13 人间春色第一枝 The First Branch Blooming On Earth 诗经雅颂欣赏 许渊冲 译

郑州 :河南人民出版社 1992

H319.4:I222.2 X910A2D2

14 唐诗一百五十首 许渊冲 译

西安 : 陕西人民出版社,1984

H319.5 268

15 唐诗三百首新译300 Tang Poems 许渊冲 编

北京 : 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 香港 :商务印书馆(香港)有限公司 1988

H319.4:I222.742 X910

16 李白诗选 许渊冲 译

成都 :四川人民出版社 1987

H319.5 383

17 唐宋词一百首 = 100 Tang and Song Ci Poems 许渊冲 选译

香港 : 商务印书馆,1986

H319.4:I222.8 X910A2

18 唐宋词一百五十首 TANG SONG ZI YI BAI WU SHI SHOU 许渊冲译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0年9月第一版 H319.4:I222.8 X910

19 宋词三百首300 Song lyrics 许渊冲英译 ; 张秋红,杨光治今译 长沙 : 湖南出版社,1996 H319.4:I222.844 X910

20 飞马腾空 亨利泰勒诗选 ; 许渊冲译 北京 : 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1991

I712.25 20

21 汉魏六朝诗一百五十首Han Wei Liu Chao Shi Yi Bai Wu Shi Shou 许渊冲译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6

H319.4:I222.72 X910A2

22 中国古诗词三百首(上、下)300 Poemes Chinois Classiques汉法对照 许渊冲译 照君注音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9

H329.4:I222 X910 上

23 唐宋诗一百五十首 Tang Song Shi Yi Bai Wu Shi Shou Golden treasury of Tang and Song poetry 汉英对照 许渊冲译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 1995

H319.4:I222.7 X910

24 元明清诗一百五十首Yuan Ming Qing Shi Yi Bai Wu Shi Shou Golden treasury of Yuan,Ming,Qing poetry 许渊冲译 北京 :北京大学出版社,1997 H319.4:I222.72 X910

25 毛泽东诗词选Selected Poems of Mao Zedong 许渊冲译,

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 ,1993

H319.4:A44 M368

26 西厢记The romance of western bower (元)王实甫著 许渊冲译

长沙 : 湖南出版社,1997 H319.4:I237.2 W344

27 苏东坡诗词新译

28 动地诗 Earth-haking Songs 中国现代革命家诗词选 作者名 许渊冲 译

不详,1981 H319.4:I226 X910

29 红与黑 (法)司汤达著 许渊冲译

长沙 : 湖南文艺出版社,1993 年1998

I565.44 S701

30 巴尔扎克全集(二) 入世之初 (法)巴尔扎克著 许渊冲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6年北京 I565.14 3

31 人间喜剧入世之初 (法)巴尔扎克著 许渊冲译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7年北京 I565.44 B029

32 雨果戏剧选 许渊冲译

北京 :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86

I565.34 Y830

33 包法利夫人1992 1998 Madame Bovary (法)福楼拜著 许渊冲译 南京 : 译林出版社,

1994年5月第一版 1998年3月第四次印刷 I565.44 F750

34 追忆似水年华Ⅲ,盖尔芒特家那边 (法) 普鲁斯特 著 ;潘丽珍,许渊冲 译 . 南京 :译林出版社,1990

I565.45 228

35 Vanished springs : life and love of a chinese intellectual Xu,Yuan Zhong

Beijing : Panda Books,1998 K825.6 FX8

36 Vanished springs : the life and love of a chinese intellectual

Xu Yuan Zhong New York : Vantage Press,1999 K825.6 FX8 1999

37 逝水年华 许渊冲 中国文学出版社 1998

38 Tang-Sang Lyrics 许渊冲 新加坡EPB出版社 1996

39 唐诗三百首新译(法译) 许渊冲 北京 1998

40 苏东坡诗词新译 许渊冲 香港商务 1982

41 逝水年华, 许渊冲 著. 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8

42 约翰.克里斯朵夫 中国戏剧出版社 2005

尽管许渊冲在翻译古典诗词方面首屈一指,也往往会像当年的严复那样,为一词一句而绞尽脑汁,为此几乎达到了痴迷的程度。有时灵感突发,他会在半夜里起来开灯,记下睡梦里想到的诗句。他有许多文章谈到译诗的体会和甘苦,例如陶潜的名句:"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说的是诗人在喧闹的环境里依然保持内心的宁静,原因在于"心远地自偏"。有译者按字面译成"心在远方,地上就没有车马喧闹的声音。"而许渊冲认为如果没有车马喧闹的声音,是否"心远"就无所谓了。之所以强调"心远",意思就是只要心高意远,即使是车马喧闹的地方也会变得和偏僻的地方一样宁静。因此他把这一句译成"Secluded heart creates secluded place",强调心静地自静,显然更贴近原诗的神韵。

许渊冲的人生格言是"自信使人进步,自卑使人落后",此言非虚。诚如钱钟书先生所言:"足下译著兼诗词两体制,英法两语种,如十八般武艺之有双枪将,左右开弓手矣!"迄今为止,有哪一位外国学者能够用中英文互译?有哪一位中国学者用英法两种外语翻译过中国的诗词?韩沪麟在论及许渊冲时说得不错:"他能用英、法文把唐诗宋词翻译出版,就是硬功夫。"

1999年,北京大学、南京大学、南开大学、浙江大学、南昌大学、广西师范大学等高校人文学院的10位教授,联合提名许渊冲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的一位评委、法国女诗人给他回了信,称他的翻译是"伟大的中国传统文学的样本"。许渊冲回信说,诺奖一年一个,唐诗宋词流传千年。第二年诺奖评委会还成立了一个5人小组,专门研究有关他的申报材料,并希望这些单位继续推荐,因为申报材料始终有效。

大凡有心的翻译家,往往在翻译的同时潜心研究,总结经验,如罗新璋先生总结的三非(外译中,非外译"外";文学翻译,非文字翻译;精确,非精彩之谓)等。关于翻译,前人有许多值得借鉴的论述。孔子早就说过"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严复提出了"信达雅"的翻译标准;鲁迅有关于中国文学的"三美"论(意美、音美、形美);钱钟书有"化境"说(文学翻译的最高标准是"化");朱光潜有诗论("从心所欲,不逾矩"是一切艺术的成熟境界);郭沫若有"再创论"("好的翻译等于创作,甚至超过创作");傅雷有"神似说"("翻译应当像临画一样,所求的不在形似而在神似");叶君健有"竞争说"("要把尽量多的世界文学名著变成中国文学的一部分……这里要展开竞赛")等。

许渊冲说过:"理论来自实践,又要受到实践的检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是我提出’创中国学派文学翻译理论’的哲学基础。"他正是在继承前人学说的基础上,集毕生翻译之经验加以发展,提出了自成一派的翻译理论"优化论",用"美化之艺术,创优似竞赛"这十个字加以概括,并且在《翻译的艺术》(1984)、《文学翻译谈》(1998)、《文学与翻译》(2003)等著作中,对形似与神似,求真与求美,翻译与创作,"翻译腔"和"四字成语",中西文化的差异,两种文化的竞赛等问题进行了具体的论述,归纳起来可以分为以下三论:"三美论"(意美、音美、形美)是译诗的本体论。三美之中,最重意美,音美次之,最后是形美,也就是说翻译是美的创造,所以神似胜于形似,要在传达原文意美的前提下,努力做到三美齐备。"三化论"(深化、等化、浅化)是译诗的方法论。分别利用加词、换词和减词等方法,通过意译来努力达到神似的境界。"三之论"(知之、好之、乐之)是译诗的目的论。知之是使人理解,这是翻译的基本要求;然后要求好之,能使人喜欢;最高的境界是乐之,能使人愉快。

在把中国古典诗词译成外文的同时,许渊冲也把英国和法国的许多名著翻译成中文。他以古稀之年参与翻译普鲁斯特的巨著《追忆似水年华》(1990),独自翻译了福楼拜的《包法利夫人》(1992),司汤达的《红与黑》(1993),到78岁时还出版了罗曼罗兰篇幅浩繁的长篇巨著《约翰克利斯托夫》(1999)。我曾问起他为什么要从事如此繁重的劳动,他说是湖南文艺出版社说他译得好,他是士为知己者用,令我对他的率真颇为惊讶。

其实毫不奇怪,许渊冲从事翻译,就是为了实践他的翻译理论,也就是力争超越前人的翻译,甚至在两种语言文化的竞赛中超越原作。傅雷的译文已被公认为经典,不过他本人在家书中也坦言自己的局限性,认为自己的译文有许多地方可以修改。我学识浅薄,不敢妄评,况且对他翻译的巴尔扎克小说也钦佩之至。不过我在细读他翻译的罗曼罗兰的《名人传》的时候,对他的译文也不敢恭维,因为时代变了,语言变了,到了重译的时候了。这个例子只是说明,即使是经典译作也可以随着时代的变化而更新,所以许渊冲要和傅雷展开竞赛:"傅译已经可以和原作媲美而不逊色,如果再创造的’美’能够胜过傅译,那不是最高级的乐趣吗?"在这场竞赛中,许渊冲首先是"自得其乐",然后是希望与人同乐:"如果’自得其乐’能够引起广大读者的共鸣,那不是最高级的’善’,最大的好事吗?"

本着与人同乐的愿望,许渊冲重译古典名著,力求使译文达到神似和"三美"的境界,然而阳春白雪,和者盖寡,他的翻译理论和方法既属首创,难免众说纷纭。他翻译的《红与黑》,在90年代中期的一场不大不小的讨论中,几乎成为众矢之的。只有翻译家罗新璋支持他的观点,指出"现在是’俗文化的狂欢节’",认为"治史,才学识;治译,也要靠才学识。没有创造力的译文,总没有生命力。生命就是创造。创造,才是生命。"两位追求美的翻译家惺惺相惜,许渊冲视之为"一士之谔谔",胜过"千夫之诺诺"多矣。正因为如此,当他翻译的《红与黑》出版之后,湖南文艺出版社经过研究,认为只有他的译文胜过傅雷,所以约他翻译《约翰克利斯托夫》,75岁的许渊冲如逢知音,愿意尽心竭力也就不足为怪了。

当然,除了理论之外,中文和外文的深厚修养,极为丰富的人生经验,也是许渊冲译文出众的原因。克利斯托夫一生备受压制和排挤,以至于无法从事音乐创作。许渊冲在翻译时感同身受,常常热泪盈眶,这种心灵相通的感觉,使他的译作中常常出现神来之笔。正是由于对翻译事业的执著,在《红与黑》讨论以来的10年里,他坚定不移地走着自己的路,又有20余种专著和译著问世,创造了中国译坛前所未有的奇迹。

钱钟书给许渊冲的书信之一人人都知道,许渊冲三十年写百余本书,冲劲了得。但少有人知道,围绕着这百余本书还有若干故事、几多佳话。写书时有名师提掖,成书后有知己共赏,许渊冲译书著述的过程也是一本书,中国学界很多响当当的名字,都在这本“书”的字里行间出现过。 1980年香港商务印书馆约许渊冲翻译《苏东坡诗词选》。在众多参考资料中,他发现钱钟书的《宋诗选注》中,把熙宁五年认定为1072 年,而在另一本陈迩东注的《苏东坡诗词选中》,熙宁五年被认定为1071年,是一是二,不知如何取舍。钱先生还有一个观点:苏轼《百步洪》第一首是在描写水波冲泻,许渊冲在翻译过程中却觉得这首诗不是写“水波”而是写“轻舟”的,心中困惑。在西南联大外文系读书时,钱钟书是许渊冲的老师,一遇到疑难,许渊冲马上写了封信向老师请教。当年6月14日,钱钟书回信了: 渊冲同志: 惠函奉悉。苏诗英译,壮举盛事,不胜忻佩。垂询数则,我家无藏书,东坡集亦不例外,未能检答,至愧。诗篇编年,可借冯应榴《苏诗合注》一查。陈迩东似亦据此。七二、七一或系排印之误,当时未检出者。《百步洪》四句乃写“轻舟”,而主要在衬出水波之急泻,因“轻舟”亦可如《赤壁赋》所谓“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放一叶之扁舟”(手头无书,记忆或有误),境象迥别。匆此即致 敬礼! 钱钟书 六月十四日 我感冒发烧,恐耽误尊事,急作复,草草请原谅。又及。 那时“文化大革命”刚刚结束不久,学人心有余悸,学界风气未开。有同仁见许渊冲翻译苏诗,还曾以“翻译老古董”作评,说得这位“冲劲十足”的翻译家也有点犹豫。钱钟书先生回信第一句,就把汉诗西译称为“壮举盛事”,给了许渊冲无穷的动力。很多年后谈及此事,老翻译家仍然激动,说自己当时 “又感又愧,觉得如不翻译好苏诗,也对不起钱先生了。” 完成苏诗译稿后,同年年末,许渊冲又承接了香港商务印书馆的另一项邀约翻译《宋词一百首》。当他译到李清照的《小重山》时,发现 “碧云笼碾玉成尘,留晓梦,惊破一瓯春”一句很不好懂。注释上说,“碧云”即茶叶,是否指《金石录后序》里“赌书泼茶”的典故呢?许渊冲与翻译家劳陇(许景渊)讨论,都没有把握。他凡事较真,又写信请教老师,得到钱钟书11月25日回信如下: 渊冲同志: 我昨夜自东京归,于案头积函中见尊书,急抢先作复,以免误译书期限。李清照词乃倒装句,“惊破”指“晓梦”言,非茶倾也。谓晨尚倦卧有余梦,而婢以“碾成”之新茶烹进“一瓯”,遂惊破残睡矣。鄙见如此,供参考。劳陇君是我已故堂妹的丈夫,英文甚好,能作旧诗词及画,与我无师弟关系。匆此即致 敬礼! 钱钟书 廿五日 当时钱钟书刚刚从日本早稻田大学讲学归来,不顾旅途劳顿,马上回信,详细解疑释惑,让许渊冲非常感佩。在之后的几年中,师生往来信件不断,或讨论诗词典故,或讨论翻译理论,老师的点拨和提掖,许渊冲至今难忘。

1986年北京大学举行首届学术研究成果评奖,许渊冲翻译、钱钟书题签的《唐诗一百五十首》获得了一等奖,他也把这一喜讯写信报与了老师,并得到了钱先生“实至名归、当仁不让”的赞誉。1987年,四川出版社出版了许渊冲的英译《李白诗选一百首》,他马上寄了一本给钱钟书,收到了如下回信: 渊冲教授大鉴: 顷奉惠寄尊译青莲诗选,甚感。太白能通夷语,明人小说中敷陈其“草写吓蛮书”,惜其尚未及解红毛鬼子语文,不然,与君苟并世,必莫逆于心耳。专此致谢,即颂 暑安。 钱钟书上 杨绛同候 十一日 这里面有个典故。明人小说《古今奇观》里有篇名为《李白醉写吓蛮书》文章,说的是李白用夷语写信,回绝蛮邦使臣无礼要求的故事。钱钟书先生以此做比,说李白如果懂英文,又活到今天,和许渊冲必成知己。这是莫大的肯定。多年之后,许渊冲破译马勒《大地之歌》,从戈谢复杂的“拆字法”中找出李白名句“玉碗乘来琥珀光”的踪迹,说来也没有辜负老师“莫逆于心”的评语。 翻译的间空,老翻译家也写散文和回忆录,总之是“闲不住”。

1996年他出版了回忆录《追忆逝水年华》,历数联大轶事,追忆联大师生,被评书人称“妙语连珠”。他自己觉得意犹未尽,又续写了一本《续忆逝水年华》,最近,还另起炉灶来一本《联大人九歌》,兴致高涨。记者最早看到《联大人九歌》,是在何兆武先生的案头。何先生对记者说,“你怎么不去采访许渊冲呢?他有意思。” 那一代联大人,几乎涵盖了中国当代最重要的知识分子群体。采访时,许先生兴致勃勃地给记者展示了一张照片,那是新世纪初杨振宁定居清华时,在京联大同窗的合照。照片中几位老友一字排开,从左向右依次是中国“两弹之父”朱光亚,翻译家许渊冲,物理学家杨振宁,经济学家王传纶,两院院士王希季。这次聚会是许渊冲组织的,他自豪地对记者说,“这几个人代表了联大的理文法工四专业。” 他是老友中的“活跃分子”,几乎和所有人都有联系。《追忆逝水年华》出版后,他马上给健在的师友和故去师友的子女们每人寄去一本,赠送不同的人还要题上不同的献词。 给汪曾祺的献词是:同是联大人,各折月宫桂。 给何兆武的献词是:当年春城梦蝴蝶,今日清华听杜鹃。 给吴冠中的献词是:诗是抽象的画,画是具体的诗。 给王希季的献词是:卫星是天上的诗词,诗词是人间的明星。 给杨振宁的献词是:科学是多中见一,艺术是一中见多。 书还赠送给了同学赵瑞蕻另外一位翻译家。两人翻译路数不同,上世纪90年代中期曾就《红与黑》的翻译问题在报纸上展开论战,各执一词。许渊冲送书时也不尴尬,还是坦坦然地写了一句献词:五十年来《红与黑》,谁红谁黑谁明白。此事后来见诸报端,又引起评论者口舌无数。有人描述读许渊冲回忆录的感觉“在人情上,他似乎不是中国人。倒有点像是从新大陆来的。”他非常重视感情,又难说谙熟“人情”,狂做文章信手书,一章一句倒都是真性情。不过,这大概就是他自己这本“狂人日记”的有趣之处。 “你的成绩很大,没有浪费那些‘空白’。”萧乾说 和赵瑞蕻的的争论只是许渊冲的诸多论战之一。事实上,三十年来他面临的非议和质疑从来没有停止过。 和赵瑞蕻同译《红与黑》。赵翻译成“我喜欢树荫”,他翻译成“大树底下好乘凉”;赵赞成“市长夫人去世了”的直白,他喜欢“魂归离恨天”的婉曲。 和另一位翻译家王佐良讨论瓦雷里的诗《风灵》。对这首形容灵感来无影去无踪的小诗,王佐良推崇的翻译是“无影也无踪,换内衣露胸,两件一刹那。”许渊冲的翻译是“无影也无踪,更衣一刹那,隐约见酥胸。”他的看法是:“若用‘胸部’,既可指男也可指女,一点也不美。” 赵瑞蕻批评他:“许渊冲先生的译本加了许多不该加进去的东西。”王佐良则认为“酥胸”的译法是鸳鸯蝴蝶派,是应该特别避免的。许渊冲则大声反驳:一切景语皆情语,要的是文学翻译不是文字翻译。 这些争论都围绕着翻译的“真”与“美”、“神似”与“形似”的问题展开,实际上已经触及到中国翻译界的核心问题。在翻译理论上,许渊冲坚信自己的标准“三美”音美、形美、意美;“三化”深化、浅化、等化,认为文学翻译要传情达意,“达意”是求真,是低标准;“传情”是求美,是高标准。围绕着这个理论,他还分别与社科院的江枫教授、南京大学的许钧教授、复旦大学的陆谷孙教授进行过论战。 这几次论战都很“火爆”,有的甚至称得上“剑拔弩张”。据说,王佐良先生当时真的动了气,表示不再在刊载论战的刊物上发表文章。可是没过几年,两个翻译家在某讨论会上见面了,许渊冲没事人一般拿着自己的新书送他,请他斧正。王先生无奈地笑说,“你以后少批评我两句就行了。” 还有一种非议是针对他的性格的。他在《追忆逝水年华》中大大方方罗列出了国内外对他的各种赞誉;在散文自选集里称“三美”、“三化” 理论达到了西方对等论无法达到的高度;在《唐诗三百首》的序言中写道:“中国人英译的《楚辞》,有的美国学者说是当算英美文学里的高峰;中国人英译的《西厢记》,有的英国出版社说可以和莎士比亚媲美,而这个中国人就是本书的英译者。”这些话完全不按中国式谦虚的套路出牌,难免让没接触过他本人的读者感觉“ 自大”。 当然也有很多读者喜欢这种“直性”:“自我彰扬比之窃窃自喜,更显光明啊。” 这只说中了一个方面。在采访中,记者的感觉是,他真诚地认为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中国文化复兴的大旗,每个人脚下都是通向世界的路途。他在 “文革”中曾饱受苦难,但后来仍然庆幸自己没留在国外,因为“英文和法文是英美人和法国人的最强项,中国人的英法文居然可以和英法作家比美,这也可以长自己的志气。” 他的话题老是围绕着中西文化,里面充满着对民族文化的骄傲: “西方对中国文化了解得很不够,中国的文化博大精深啊,世界独一。” “我们中国人要知道自己的价值,我们现在文化上正处在一个类似于‘文艺复兴’的时期,不要妄自菲薄。” 也充满着对民族文化不能成为世界主流的焦虑: “美国说我们没有民主,我说民主有两种。他们的民主重视‘民治’,我们的民主重视‘民享’,为什么说我们不民主?” “在文化上外国人不理解我们中国人,我们中国人也理解错了外国人,我们现在要把真东西拿出来,纠正这两重错误。” 老同学何兆武谈起他这种“民族情怀”时说,“我们那一代人,曾面临过亡国灭种的危机,所以个人理想总是和国家理想一致。”这大概是后来更年轻的知识分子所不能完全理解的。 许渊冲戴过各种“帽子”“文坛遗少”、“学霸作风”、“王婆卖瓜”,也戴过各种有形无形的“奖章”,得到过各种荣誉。前辈萧乾先生论写作,曾有一段著名的话:“创作家是对人间纸张最不吝啬的消费者,而诗人恰是这些消费者中间顶慷慨的。像一位阔佬,除去住宅他还要占一个宽大空白的花园……在那上面,诗人留下了无色的画,无声的音乐。”在《英语世界》举行的一次招待会上,萧乾对许渊冲说,“你成绩很大,没有浪费那些‘空白’。”

1999年,北京大学、南京大学、南开大学、浙江大学、南昌大学、广西师范大学等高校人文学院的10位教授,共同提名许渊冲为诺贝尔文学奖的候选人。诺贝尔文学奖评委会的评委、女诗人Vallquist特地给他写了信,称他的翻译是“伟大的中国传统文学的样本”。老先生接到信,“狂劲”又上来了,说了这么一句话,“诺奖一年一个,唐诗宋词流传千年。”谁说诺奖能包举海内呢?这道理就如同许渊冲对老子“道可道,非常道”的翻译Truth can be known,but it may not be the well-known truth.真理可知,但未必是你所认识到的真理。

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SONG OF THE GREATWIND A great wind rises,oh!the clouds are driven away. I come to my native land,oh!now the world is under my sway . Where can I find brave men,oh!to guard my four frontiers today!

江雪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FISHING IN SNOW From hill to hill no bird in flight; From path to path no man in sight. A lonely fisherman a float is fishing snow in lonely boat.

罗曼罗兰的《哥拉布勒尼翁》中的主人公是个天性乐观的高卢人,他经历了种种不幸遭遇,却以乐天主义的态度享受人生。许渊冲最初翻译这部法国小说也许并非偶然,他正是以这种乐观的人生态度,才克服了人生道路上的种种坎坷,始终精神奋发,保持着昂扬的斗志。

在西南联大读书的时候,杨振宁、李政道、朱光亚等都是许渊冲的同窗。杨振宁学的是物理,但是喜爱中国古诗,而且英语极佳,因此与许渊冲成为好友。

杨振宁在获得诺贝尔物理奖之后说过:"我一生最重要的贡献是帮助改变了中国人自己觉得不如人的心理。" 许渊冲也是这样看的,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老一辈学者正是有了这种雄心壮志,才会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许渊冲虽然年过八旬,但精神矍铄,神采飞扬,开会必然演说,而且声如洪钟,正如杨振宁引用朱自清的旧诗所云:"但得夕阳无限好,何须惆怅近黄昏!"

韩沪麟并不完全苟同许渊冲的理论,但对他的"赤诚自信、锐意进取的精神"依然"表示深深的敬意",这也许是学界大多数人的共识。我们对许渊冲的理论和译作可以见仁见智,因人而异,但是他以耄耋之年呕心沥血,著作等身,为翻译事业奋斗终身的雄心壮志,值得我们引为楷模。衷心祝愿许渊冲先生健康长寿,成为中国译坛的一棵不老青松。

2014年8月22日,中国外文局、中国翻译协会、中国翻译研究院在京举行颁奖仪式,代表国际翻译家联盟授予我国著名翻译家、北京大学教授许渊冲国际翻译界文学翻译领域最高奖项“北极光”杰出文学翻译奖。至此,许渊冲不仅成为该奖项自1999年设立以来首位获奖的亚洲翻译家,也成为了我国在国际翻译界获得最高荣誉的翻译家。 [3-4]

狂做文章信手书,一章一句真性情。89岁的许渊冲自认“狂而不妄”,因为中国人“就应该自信,就应该有点狂的精神。”郭红松摄

名片上赫然印着:“书销中外百余本,诗译英法唯一人。”人说许渊冲狂妄,许渊冲觉得自己狂而不妄。

“妄”是浮夸、谮越、吹牛。许渊冲纳闷,“我的书就是六十本,现在比六十本还多,可以数一数。写六十本却说写了一百二十本才叫吹牛。”他是中国唯一能在古典诗词和英法韵文之间进行互译的专家,这一点也骗不了人。

“狂”是放达、豪迈、高行。夫子说,不得中庸,必也狂狷。在《论语》的英译本中,许渊冲把“狂”译为“radical”(激进的、奋发的),切中孔子“狂者进取”的内涵。他说,“我们中国人,就应该自信,就应该有点狂的精神。”

89岁的老翻译家许渊冲,说话爱以“我们中国人”开头。在他那里,“我”与“我们中国人”,几乎是同一个主语。

“他嗓门大、很活跃、闲不住。个人理想与国家理想一致。”何兆武说。

1941年年末,太平洋战争爆发,陈纳德上校率美国志愿空军来华支援。由于缺乏翻译,西南联合大学外文系的所有男生被集体征调到了“飞虎队”。

在欢迎陈纳德的招待会上,一句“三民主义”让语言不通的宾主双方冷了场没人知道该如何翻译。招待会的主持人是国民党高级官员黄仁霖,他亲自上阵,把该词勉强译为:nationality,peop le 's sovereignty,people's livelihood。适得其反,在场的美国大兵更找不到北了。

联大外文系男生当时都坐在下面。人群中只见一个剑眉入鬓的男生举起了手,然后是中气十足的“大嗓门”:of the people,by the people,for the people.(民有,民治,民享)用林肯的话解释孙中山的话,宾主恍然大悟。

在西南联大,外文系的许渊冲总是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嗓门大、很活跃、闲不住,个人理想与国家理想一致”是他的同学、著名思想史专家何兆武的印象,而“有冲劲”是他的另一位同学杨振宁的评语。

他有个外号叫“许大炮”,总是心有坦荡,口无遮拦。再有棱角的人到中年之后都会被冷暖人情打磨得世故圆滑,可是直到现在,他的老同学提起他还是同样的评价,杨振宁甚至说,“我发现他像从前一样冲劲十足,如果不是更足的话。”

他评论中西文化:“希腊罗马都是小国,美国历史不长,才两百多年。中国五千年文化要走出去。”

他评说国内翻译界的现状:“‘精通’至少是要出版两种文字的中外互译作品,这也就等于外文界的诺贝尔奖了。”

他评点自己的翻译水平:“不是院士胜院士,遗欧赠美千首诗。”

他评价自己法国留学的意义:“假如我也去了美国,那二十世纪就不一定有人能将中国古典诗词译成英法韵文了。”

言下之意,深为中国翻译界捏一把汗。

《山西文学》主编、作家韩石山曾在某报发表了一篇文章批评他,题为《许渊冲的自负》。许渊冲也对答了一篇《是自负还是自信》,有理有节。投到同一报纸,对方却未予发表。老先生坦坦然地找到了韩石山,说“要不发在你们《山西文学》上吧?”对方也不是俗人,说,“好啊好啊。”于是成了朋友。许渊冲客厅里挂着“春江万里水云旷,秋草一溪文字香”的条幅,就是这位忘年交的墨宝。

这样性格的人在上世纪50-70年代会有怎样的遭遇,猜都能猜得出来。上世纪50年代“反右”时,许渊冲在北京两所外国语学院教英文和法文。他当时提了三条意见:一说毛泽东思想是应该发展的;二说斯大林肃反杀害好人太多;三说“共产主义”翻译错了,原文没有“产”字,这是日本人翻译的,就像把“中国”译成“支那”一样,带有贬义;《共产党宣言》第一句说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徘徊,“幽灵”不如改为“魔影”,“徘徊”应该改成“经常出现”因为欧洲各国不会害怕徘徊不前的幽灵。

真是胆大包天。还好当时的领导认为他说的都是“学术问题”,没有给他戴顶“右派”帽子。但从那以后,许渊冲就再没摆脱过“狂妄自大”、“学霸”诸如此类的评价。

“文革”时,“臭老九”们都站在烈日下挨批斗,别人心灰意冷,许渊冲边挨批边琢磨怎么把毛主席诗词译成英法韵文,自得其乐。他对翻译要求很高,每句都得是妙语。原诗是有对仗、有双关,那么翻译也必定有对仗、有双关。

“山上山下,风卷红旗如画。”他译做Below/Below/The wind unrolls/Red flags like scorlls.“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他译做Theskyis high /The clouds are ligh t/The wild geese flying south out of sight.音美、意美、充满节奏感。

《为女兵题照》中有句“不爱红装爱武装”,他把“红装”译为“powdertheface”(涂脂抹粉),把“武装”译为“facethepowder”(面对硝烟),恰好表现了“红”与“武”的对应和“装”的重复,滴水不漏,堪称妙绝。

结果这些好诗为许渊冲招来了“一百鞭子”,原因是“歪曲毛泽东思想,逃避阶级斗争。”一百鞭子是造反派用树枝打的,一下都不少,打得许渊冲坐都坐不下来。他的夫人照君女士只好找了个救生圈,吹足了气,给他当椅子。

“那还译不译?”

“译啊,当时只有毛泽东著作可以翻译,不但毛主席诗词,我连那些传抄的都翻译了。”

“挨打了还继续译呀?”“唉呀,闲着更难受。”

“你几乎每天一个灵感,我多年才有一个。”杨振宁说

1998年暮春,德国艺术家组成的交响乐团来京演出,演奏了著名作曲家马勒的《大地之歌》。乐曲的第二章和第三章分别名为《寒秋孤影》和《青春》,特意注明是根据中国唐诗创作。

据报载,当时现场听众中不乏专家,都没有辨别出这两章到底来自哪首诗。其后各种文化类报纸都先后刊发了这两章德文还原成的中文,同时刊发的,还有李岚清副总理的指示:“一定要尽快把德国艺术家演奏的两首唐诗搞清楚。”

《大地之歌》中的唐诗,是先由法国女作家戈谢译成法文,编入《玉书》,再由德国作家哈依曼从法文转译成德文。现在又由德文译回中文,情境几多转换,文字扑朔迷离。《寒秋孤影》中“蓝色的秋雾弥漫在湖面上,青草叶上覆盖着严霜”,“我已困倦、灯已熄灭、诱我入眠”等句子引起了专家学者的多方推测考据,被媒体喻为二十世纪的“斯芬克斯之谜”。

“斯芬克斯”遇到了许渊冲。

据《文汇读书周报》当时的报道,《寒秋孤影》作者的德文歌词署名是TschangTsi,“许君一看就说:‘这是张继’。”他随即找出戈谢的《玉书》进行中法文比照,再按照这位印象派女诗人惯用的“拆字法”逐一分析诗中句子,终于找到了这两个章节的原型《寒秋孤影》是张继的《枫桥夜泊》,《青春》是李白的《客中行》。

批评许渊冲自负的韩石山在同篇文章中提及此事,说,“这是要真功夫的。”

上世纪80年代开始,许渊冲开始致力于把唐诗、宋词、元曲翻译为英法韵文。翻译诗词的难处,在于炼字,经典好诗都追求一个“工”字。许渊冲译诗,既要工整押韵,又要境界全出,古典诗词有比喻、借代、拟人、对仗,译后的英法韵文中也要有比喻、借代、拟人、对仗,几乎到了苛刻的程度,唯恐糟蹋中国文化的好东西。他的老同学杨振宁说,“他特别尽力使译出的诗句富有音韵美和节奏感。从本质上说,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做好的事,但他并没有打退堂鼓。”

就是这么有趣,如切如磋、精雕细琢本是一件“苦”差事,但对于有丰沛热情和深切热爱的人反而是乐事一件。许渊冲经常对着一首诗夙兴夜寐,忧急煎迫,灵感来了又眉开眼笑,喜不自胜。他的学生、清华大学外文系教授余石屹回忆他在北大教书时的样子,“骑着自行车,‘腾’地一下跳下来,就跟你讨论。”

杜甫《登高》里的名句“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曾被著名诗人余光中看做无法翻译的诗句。“无边落木,‘木’后是‘萧萧 ’,是草字头,草也算木;不尽长江,‘江’后是‘滚滚’,也是三点水。这种字形,视觉上的冲击,无论你是怎样的翻译高手都没有办法的。”这句诗的翻译问题很典型,基本可以管窥在不同文化之间传达意境的难度。

余先生大概不知道,其时这句诗已经有“高手”翻译过了,而且还不止一个人。“萧萧下”是著名诗人卞之琳翻译的,三个字被译成 “showerbyshower(一阵又一阵、纷纷洒落)”;而其余部分是他的学生许渊冲完成的,以“hourafterhour(时时刻刻)”结尾,和卞译合辙押韵、珠联璧合。

无边落木萧萧下:The boundless forest sheds its leaves shower by shower;不尽长江滚滚来:The end less rive rolls its waves hour after hour.“草字头”用重复sh(sheds,shower)的译法,“三点水”则用重复r(river,rolls)的译法。音义双绝,闻者称美。

许渊冲翻译的时候爱问自己:译文中能否看得见无声的画,听得见无声的音乐?这是他对译文的基本要求。前人翻译《诗经采薇》,把“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中的“依依”译做“softlysway”(微微摇摆),把“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中的“霏霏”译成“fly(飞扬)”,他看了不喜欢,觉得在“意境上和散文没什么区别”,非要达到“一切景语皆情语”。思来想去,灵感来了:“垂柳”的英文是“weeping willow ”,法文是“saulep leureur”,都有流泪的意思。顺着这个“突破口”,他把“依依”英译为“shedtear”,法译为“enpleurs”,挥泪离别之情出来了。

翻译《西厢记》是个大工程。这部被金圣叹称为“天地妙文”的奇书包罗了中国式戏剧的各种特点:铺垫、曲笔、借代、隐喻,仅杂糅在其中的各种元代俚语就够让翻译家挠头了。简单一例,张生初见莺莺,便大喊了一声“蓦然见五百年风流业冤!”什么是“业冤”,怎么解“风流”,如何让《罗密欧与朱丽叶》的读者读懂这些?

许渊冲的翻译是:Who is there if not the beauty who has sown love seed in my heart for five hundred long years!(那不是她么五百年前在我心中播下爱情种子的美人。)

《借厢》一折中,张生描述莺莺相貌:“下面是翠裙鸳绣金莲小,上边是红袖鸾销玉笋长。”一句中两个借代“金莲”和“玉笋”,都是极具“中国特色”的词汇,直译过去就会韵味尽失。许渊冲在英文中找到了同样有文化特色的词汇“lily-like(百合花般的)”来对应“金莲”,用 “taper(逐渐尖细的)来描摹“玉笋”,真就以韵文译韵文,以特色对特色。

到上世纪末,许渊冲已经出版了译著近60本,而到现在为止,他的作品已破百本大关,涵盖了汉英、英汉、汉法、法汉四种类型。英译《楚辞》、《诗经》、《西厢记》、《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元曲三百首》、《中国不朽诗三百首》几乎一气呵成。老同学杨振宁对他笑言,“你几乎每天一个灵感,我多年才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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