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艽野尘梦

《艽野尘梦》是2009年1月由西藏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的图书,作者是陈渠珍。 [1-2]

陈渠珍所著小说。在书中,作者详细地叙述了自己1909年从军,奉赵尔丰命随川军钟颖总进藏,升任管带(营长),参加工布、波宓 等战役,在驻藏期间同当地藏族同胞、官员和和喇嘛来往密切,同藏族姑娘西原结婚,在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南北响应的消息传到西藏后,出于对波密起义士兵的一些行动不理解,而又顾念个人安危,于是组织湖南同乡士兵和亲信百五十人取道东归而误入大沙漠,断粮七月余,妨饥挨饿,茹毛饮血,仅七人生还于西安,西原病卒,等经历;描绘了沿途所见的山川景色、人情风俗和社会生活;同时记录了英、俄帝国主义觊觎和争夺我国神圣领土西藏的罪恶和阴谋活动,清政府的举国腐败,清封疆大吏之间和军队内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等;记载辛亥革命对西藏和川军的重大影响和军中的同盟会员、哥老会 成员在波客乘机发动兵变、杀死协统罗长的实况。

作者:陈渠珍 著

ISBN:10位[7223011173] 13位[9787223011174]

出版社:西藏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1999-2-1

定价:¥29.80

陈渠珍(18821952),人称“湘西王”,是亲历清朝、民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三个不同时代的“振奇之杰”,与熊希龄、沈从文并称“凤凰三杰”。1906年参加湖南新军,后投靠清川边大臣赵尔丰,入藏平叛。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后,跋涉万里回到湘西。其后统一湘西,经营湘西数十年。期间,沈从文曾在其帐下担任文书,贺龙亦是其旧交。1949年10月赴乾城同解放军和人民政府进行政权交接。1950年6月赴北京参加全国政协会议,受到毛泽东的接见。1952年病逝于长沙。

钟叔河:想读《艽野尘梦》

我喜读笔记,尤喜寻读近人和今人的笔记,即使它没有题名“笔记”,只要是自记自事(不是刻意创作),自说自话(不是奉命而作),便可视为今之《世说》《国史补》,文史价值虽未必能相比,也总能记录下一些人们活动的真相,胜于空谈远矣。

近见蒋祖君文章中提到《艽野尘梦》,此乃民国时期“湘西王”陈渠珍写的一册笔记,记其于清朝覆亡前夕进出西藏的经过。“艽野”词出《小雅》,《毛传》释为“远荒之地”,正指西藏。“尘梦”的意境,则像是在说“往事并不如烟”(这是冰心《追忆吴雷川校长》文中的句子),颇含惜往伤逝的悲怆,因为有一位藏族女子,为了帮助作者逃出西藏,付出了她年轻的生命。

此书四十年前曾从陈氏后人借阅一次,为民国初年自印本,十分难得。因其内容有趣,如今还想再读,不知蒋君所见是原本还是后来印的?

《艽野尘梦》用的虽是文言,记叙却能委曲周到,描写也很注意细节。有些精彩片段,读时即深深为之吸引,读后又久久不能忘记,还不止一次在茶余饭后当故事讲过。以下便来复述几节,全凭记忆,难免出入,也有我故意添减之处,请读者观其大略可也。

宣统元年(1909)清军进藏,陈氏时任某部三营管带(营长)。过金沙江后,天气奇冷,宿营的牛皮帐篷夜间冻得硬如铁板。每日晨起,须先在帐中生火,烤一至二个时辰,待牛皮烤软,才能拆卸捆载到牦牛背上,这就快到开午饭的时候了。因此部队总要午后才能出发,只走得三四十里路,天色向晚,又要找宿营地支牛皮帐篷了。

在行军中,军官都有马骑,却不能一上路就骑马,而要步行好几里,待双脚走得发热,然后上马。骑行数里后,脚趾便会发冷,而且越来越冷,决不能等到冷得发病的程度,即须下马步行。如此走几里,骑几里,骑行的时间顶多一半,还得与步行士兵保持同样的速度,故骑行的路程也顶多一半而已。

营中各队(排),也为伤病士兵备有马匹。队里总有几个爱耍小聪明爱占小便宜的兵,见马少兵多,便抢先报告队长请求骑马。上马以后,稍有经验者知不能久坐,骑些时候就会下马,没经验又贪心不足者,总怕马被别人骑去,先是装脚痛不下马,结果脚真的冻痛冻僵,下不得马了。营里最后被冻伤冻残了的,便是各队最先争着骑马的这几个兵。

进驻拉萨以后,藏官笑脸相迎,还送了个年轻丫头给陈管带做小老婆(书中称之为“藏姬”);但没舒服几天,到了辛亥年(1911),这种笑脸就变成凶神恶煞相,要杀汉人了。“藏姬”西林却站到了男人这边,帮助陈氏和护兵逃出了拉萨。这时由原路东归已不可能,只好走藏北无人区,经过青海往西安。他们在无人区一度断粮,陈氏虽有武器,对天上飞的老鹰、地下跑的羚羊却毫无办法,幸亏西林枪法极精,弹无虚发,才不至于饿死。

最后到了西安,那里正流行麻疹,高寒山区无麻疹病毒,西林没有病过,没得免疫力,很快被传染。别人却以为成年人不会再“出麻子”,耽误了治疗,西林遂不幸病死,年仅一十九岁。陈氏对她还算有情义,将灵柩运回湘西,建了墓,还留下了这一册《艽野尘梦》。

《艽野尘梦》中最精彩的故事,也是在无人区中发生的。某次行至有水草处准备安歇,遇上几个去拉萨的喇嘛也来了,他们的马多,食物也多,态度却很友善,应允以一匹驮马和若干食物相赠。护兵见喇嘛有油水,不知其带刀枪,便想尽杀其人,尽夺其物,决定翌日整装待发时动手,以为这样对方不会防备,事后也无须收拾,最为妥当。陈氏虽以为不可,但寡难阻众,只得听之。

第二天一早,喇嘛送来了驮马食物,还帮助他们将各人坐骑上原带的物品转移到驮马身上,说是轻装利于快走。整装已毕,护兵就开了枪,击伤一个喇嘛。谁知几个喇嘛(连同伤者)反应极快,立即飞身上马,并迅速从宽大的藏袍中出枪还击,护兵应声倒地,一死一伤,喇嘛们却绝尘而去。更没想到的是,刚送来的那匹驮马也跟着跑去,不仅带走了礼品,还带走了他们原有的食物和用品。

食物没了,护兵也没了,报应如此之快,真令人惊骇。但作者根本来不及惊骇,因为在无人区中没了食物,很快便会饿死,如无西林同行,结果就只能是黄沙中又多一堆白骨了。

这几节故事,略可见清末民初“荒野”情况之一斑,也是边疆史有价值的资料。

笔记作为一种私人记述,本可补正史之不足,笔墨若能生动传神,则更有文学的趣味,这便是我喜读笔记的原因。人们多以为笔记都是古人作品,是一种陈死的体裁,殊不知笔记大家黄秋岳、徐一士、刘禺生等都是近几十年中人物,陈渠珍则一九五二年去世时还是湖南省人民政府的委员,实在可称为今人了。

书如今越印越多,古旧书被炒来炒去,能“发掘”的好像都发掘出来了。像《艽野尘梦》这样原来无名的薄本小册,因为是私人笔记私家印本,又无关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所以反多湮没,甚至图书馆的目录里也查不到。十多年前我笺释印行过一册《儿童杂事诗》,几年前又整理印行过一册《林屋山人送米图卷子》,二书的性质,亦与我所说的笔记大略相近,因为孤陋寡闻,至今仍少见有继续做这种拾遗辑佚事情的人,难道这类著述的命运总是寂寞的么?

藏地奇书《艽野尘梦》

文/ 三 七

曾读《汉书李陵传》,自“陵止营浚稽山”,至“鼙鼓不鸣”,文不满五百,而转斗千里的情状,已宛然可以想念。李陵是个将军啊,而自古牵骡负橐,为生计所驱,辗转于无途之途者,十九为普通百姓,死于道者,又不知有几百千万,特无人作传耳。绝域之通,我们在历史书中只读到一片欢呼之声,其间垂死的呻吟,枕藉的白骨,早掩没在西陲的沙雪中;即使我今天所推荐的这一部《艽野尘梦》,作者对一百多名同行者道死的细节,也无详述。但在我国的群籍中,死里逃生于绝地者的追记,又足以惊心动魂的,以此书为第一,盖死者无法开口,生者多不通文墨,所以众多更惨烈的事实,只有与死者同化了。

《艽野尘梦》的作者陈渠珍后来也是大人物了,沈从文的读者大概都知道他,所谓“湘西王”,割据一方逾二十年,但在故事开始的1909年,他尚是清军中的一名管带。驻藏办事大臣联豫与藏方不睦,调川军入藏欲为挟制,至有达赖出走之事,这些是史家的事,也不去说它;不久武昌事变,驻藏清军内乱,杀左参赞罗长,拥协统钟颖为首,抢掠拉萨,至被藏兵围攻缴械,而军中仇怨纠葛,钟颖被案诛,诸将仍复相攻,这是后来的事,也不去说它;只说陈渠珍当鼎革之际,惧祸之将至,率了一百一十五名湘西(及滇黔籍)子弟兵,集体地开了小差,于辛亥年十一月间从工布江达出发,北上青海,却走入了无人的绝域,一行人餐风宿雪,日有死亡,待到第二年六月获救时,只活下来七人。

中间的一段路线,为本书做注的任乃强先生精熟藏区史地,也不能确考,所绘图形,终无法得其究竟。大致这一行人出那曲地区后,不久便西偏。他们雇了一名老喇嘛为向导,或为彼有意引入死地,也未可知。至通天河该喇嘛就逃掉了,此后更是盲人瞎马,一脚沙一脚雪地乱走。时当冬季,北风发,酷寒可想而知;粮食尽则屠牲口,牲口尽则连行李也不能带,自然冻馁更甚。中间种种细节,读来惨怛,如火柴将尽之时:

“每发火时先取干骡粪,搓揉成细末。再撕贴身衣上之布,卷成小条。八九人顺风向,排列成两行而立,相去一二尺,头相交,衣相接,不使透风。一人居中,兢兢然括火柴,燃布条,然后开其当风一面,使微风吹入,以助火势。布条着火后,置地上,覆以骡粪细未。……”

身处绝境,人的本性表露无遗。陈渠珍先既不能约束兵士,后于绝境中遇一小队蒙古喇嘛,饷以酒食,许以赠粮,而人心无厌,兵士复密议袭杀之以夺其资粮,陈氏闻知其谋,惟空言劝谕而已。次晨兵士果暴起攻击,交火后陈部死伤六人,喇嘛死三人,四人逃去,“行李财物,既随骆驼飞去,即许赠糌粑二包亦口惠而实不至,至可痛心也”。陈云“痛心”,我不得不说他们“活该”啊。

所可歌可泣者,陈渠珍驻德摩时纳一藏族女子西原,陈氏原有妻子,娶西原未必非出于军旅无聊之心,而西原之勇敢高尚,如暗夜之灯,一路之生死与共,亦足锻造真情。获救后过西安,西原染天花,一病而逝。陈氏既葬西原,“入室,觉伊不见。室冷帏空,天胡不吊,厄我至此,又不禁仰天长号,泪尽声嘶也。余述至此,肝肠寸断矣。余书亦从此辍笔矣”。

此书重庆出版社曾于1982年标点出版。我读到的是西藏人民出版社1999年的版本,前有82年编者序,似乎是旧版的,但任乃强先生已于1989年去世,旧序中“八十六岁高龄的任乃强先生”云云,袭用之已不当,且失校的地方仍多,标点亦多可商,如再版,望能修正。读此书后一月,即道经那曲一带,曾动念往追这一行人的旧踪,左望羌塘,沙天雪地,山峦连绵,衰草掩道,道边秃鹫,凝立不动,遂栗缩而止。

艽野尘梦,非关爱情

文/听夏

自来读史,每遇中国近现代史总是略过。盖除其中牵扯太多我所不喜之政军经纬外,更叹今日之修史人,其文笔往往差如政治课本,委实无法入眼。故YBY问我是否听说过陈渠珍其人,只愧答不知。及至YBY又道:此人曾有个书童,叫沈从文……闻之不由心惊。

遂于网上搜索,乃知陈渠珍亦出凤凰,生于光绪年间,自少随军,曾入同盟会,后经国民革命、抗战等役,功绩卓然,名声显赫。因曾统治湘西一带数十载,人称“湘西王”。然其生平事迹虽不胜枚举,惟后世褒贬不一。小女子自问不通典史,亦不敢妄下断言,只得在此就书论书罢。

《艽野尘梦》一书,所叙乃是宣统元年,陈渠珍奉赵尔丰命,随川军钟颖部进藏,复娶藏女西原。历经工布、波密等役,至武昌起义后,陈因兵变率百余部出逃。后取道青海,渡哈喇乌苏河,入绛通沙漠,过通天河,经柴达木盆淖地……历经七月茹毛饮血之生活,仅七人生还于西安。

而西原万里从君,竟终以病卒。

陈率余部抵兰州时乃1912年,此书却著于1936年其赋闲之机。时隔24年的追忆,读来仍激荡人心,宛在目前。为此书做注的藏学专家任乃强先生在弁言中谓:“余一夜读之竟。寝已鸡鸣,不觉其晏,但觉其人奇,事奇,文奇,既奇且实,实而复娓娓动人,一切为康藏诸游记最。尤以工布波密及绛通沙漠苦征力战之事实,为西陲难得史料。比之《鲁滨孙飘流记》则真切无虚;较以张骞班超等传,则翔实有致。”实非虚言。我亦因其感慨,或真需得如此岁月沉淀后,对过往人事之记忆,方能如大浪淘沙般,水落而石出。哪怕细节湮没,情理则昭然。而那些历时尚新的回忆,怕总是难逃身在此山中的障雾不明之处,无法见得真切了。

只是在网上所搜到不多的几篇关于此书的感想,竟皆大费笔墨赞叹陈渠珍与西原之爱情,委实令我难以苟同。陈渠珍后日能成为一代军阀,叱咤风云,料非专注儿女心事的多情种子。

且陈入藏前已有妻子,书中描写他初见西原时,亦只是赞其骑术精湛。“中一女子,年约十五六,貌虽中姿,而矫健敏捷,连拔五竿……”,后于席间初闻第巴提亲之语,亦当笑言。及晓其真,也只是“知不可拒,笑应之”。

虽成亲当日见西原,有“靓衣明眸,别饶风致。余亦甚爱之”之语,想来不过洞房花烛夜之平常欢喜,殊非爱情。至于为何最后西原离世时,陈竟会“抚尸号哭,几经皆绝”,后又有“入室,觉伊不见。室冷帏空,天胡不吊,厄我至此。又不禁仰天长号,泪尽声嘶也。余述至此,肝肠寸断矣。余书亦从此辍笔矣。”其所为者,在我看来绝非男女之情,而在恩义二字。

复观《艽野尘梦》,盖以纪实之笔娓娓道来,虽只万余字,细品下却时有字字珠玑之叹。且其中所描绘之藏地风土人情,远比我所读过当代关于西藏的太多文字都更生动优美,引人入胜。随便摘录如下:自成都四日而至雅州,风景与内地同,自是以后,气象迎殊,山岭陡峻,鸟道羊肠,险同剑阁,而荒过之。沿途居民寥寥。师行于七月,时方盛暑。身着单服,犹汗流不止。过雅州,则凉似深秋,均着夹衣。愈西愈冷,须着西藏毪子衣矣。过大相、飞越诸岭,皆重峰叠嶂,高峻极天,俯视白云,盘旋足下。大相岭,相传为诸葛武侯所开凿,故名。经虎耳崖陡壁悬崖,危坡一线;俯视河水如带,清碧异常,波涛汹涌,骇目惊心。道宽不及三尺,壁如刀削。余所乘马,购自成都,良骥也,至是遍身汗流,鞭策不进。盖内地之马,至此亦不堪矣。行六日军泸定桥,为入藏必经之道,即大渡河下流也。夹岸居民六七百户,河宽七十余丈,下临洪流,其深百丈,奔腾澎湃,声震山谷。以指粗铁链七根,凌空架设,上覆薄板,人行其上,咸惴惴焉有戒心。

很难想象陈渠珍行伍出身,笔下却能如此行云流水,而其所描绘意象之宏大高远,同当代众多游记相比,二者境界高下立判。

据说沈从文当年在陈幕下任文书时,也曾感慨其“令人叹服的治军能力以及长官的自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深夜还不睡觉,年近40也不讨姨太太,平时极好读书,以曾国藩、王守仁自许,看书与治事时间几乎各占一半。”而其后沈之所以走上文学道路,很大程度上也是受了这位文武双全的长官影响。

读罢《艽野尘梦》,对陈渠珍其人兴趣日盛,又忍不住想要把沈从文相关传记也找来再研究一遍……

昨天小浪告诉我图书馆的考试要推到7月,不禁又开始蠢蠢欲动,计划月底出行……

或者,就再去一次湘西,找片安静的所在,每日散散步读读书吧。

读《艽野尘梦》

文 / 马普尔

我总觉得,西原的死,是她自己选择的。

一个藏族女子,16岁时在叔叔家里见到了一个汉人军官,为他表演马上拔竿,一见钟情。在陈的记忆里,是西原的叔叔为了结交他,将西原送嫁而来。可我总觉得,是西原选了他,为什么选他?也许是觉得他帅,也许是因为他有权势,但我更愿意相信,她希望这个人带他离开。她幻想他会给她带来另一种生活,他满足了她对英雄的幻想,更多的是对新生活和新天地的幻想。

她跟了这个汉人,却不料情势突变,武昌起义发生了,清军内部突变,陈渠珍率部下东归,却不料误入绛通草原。在书中,那是最惊心动魄的一章,草原茫无边际,一支人马迷失其中,数日无粮,一人饿死,还未及被狼吞噬,已被同伴分食。幸得西原有雪域野外生存能力,捕猎野兽,安抚军心,始终扶佑陈渠珍,历尽艰苦路途。陈对西原最赞赏的地方,是在这段日子中,她勇敢地出去为大队觅食,并对他说,没有她可以,但没有他不行。

七个月后,这支小分队最终离开草原时,入草原时的100余人,仅剩7 人。到达西安后,西原却染上天花离世,那段写得百转千回,催人泪下:

每外出,西原必送出扁门,坐守之。余一日归稍迟,西原启门,余见其面赤色,惊问之。对曰:“自君去后,即周身发热,头痛不止。又恐君即归,故坐此守候也。”是夜,西原卧床不起,次日,又不食。问所嗜。对以:“颇思牛奶。”余入市购鲜牛奶归,与之饮,亦略吸而罢,不肯再饮。余急延医诊治,医生曰:“此阴寒内伏,宜清解之。”一剂未终,周身忽现天花。余大骇。襄昔在成都,即闻番女居内地,无不发痘死,百无一生者,乃走询医生。医生曰:“此不足虑。”另主一方,余终疑之。从此药饵无效,病日加剧,一日早醒,泣告余曰:“吾命不久矣。”余惊问故。对曰:“昨晚梦至家中,老母食我以杯糖,饮我以白呛,番俗,梦此必死。”言已复泣。余多方慰之,终不释。是晚,天花忽陷,现黑色。余知不可救,暗中饮泣而已。至夜,漏四下,西原忽呼余醒,硬咽言曰:“万里从君,相期终始,不图病人膏肓,中道永诀。然君幸获济,我死亦瞑目矣。今家书旦晚可至,愿君归途珍重。”言讫,长吁者再,遂一瞑不视。时冬月OO日也。余抚尸号哭,几经皆绝。强起,检视囊中,仅存票钱一千五百文矣,陈尸榻上,何以为殓,不犹伤心大哭,继念穷途如此,典卖已空,草草装殓,费亦不少。此间熟识者,惟董禹麓君颇慷慨。姑往告之。时东方渐白,即开门出,见天犹未晓。念此去殊孟浪,又转身回。见西原瞑然长睡,痛彻肺腑。又大哭。

一切都将好转时,陪自己走过最艰难的日子的那个人,却死了;最心爱的女人和亲人死了,身边却无钱送葬,这足以让人感到命运的强大和自身的无力。万念俱灰亦不过如此。

只是对于西原来说,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也许就是在绛通草原上的日子,和在西安每日等他回来的时光,他不再是有权势的军官,只是她的男人,要全心依赖她,被她保护,同时也全心保护她的男人。他完全是她的,她也完全是他的。

如果西原不死,情形又会如何?在内地,她不过是个番女,即使那段情份让她做稳正室的位子,但记忆总会被冲淡,她要适应汉地的他,必然要经过痛苦的改变;而他要让他周边的人接受一个番女,费的力气也不会少。

陈渠珍后来重入军旅,成为湘西最有势力的军阀。年轻时的沈从文曾投身他门下,在沈从文眼中,这位大帅与众不同,不爱喝酒赌博、纵性杀人,却爱读书。不爱女色,四十余岁仍孤身一人,从不纳小,倘若西原不死,不知道陈还会不会不纳小。西原死了,正好变成他心中一段传奇,像度母一样,和他的青春岁月一起,永远供他追念怀想。

一个军阀与一个藏女的爱情故事

文 / 阿细

这样的一个下午,泡上一杯菊花茶,和我一起来听听这个老的故事吧。

遇到他那年,她十五六岁,明眸皓齿、艳若桃李。那天,与往日并不甚不同。天高、云淡,草原上遍是野花的清香,少女们长长的毡裙如斑斓的蝴蝶在风中翩翩起舞。

那天,她和一群天真烂漫的藏族少女一起为客人表演马上拔竿。鞭策疾驰、裙袂飘飞,在马经过立竿的时候俯身,轻盈敏捷的身姿让众人大声叫好,她一气拉拔五竿,精湛的马术让他瞠目结舌,更让他惊呆的是她灿烂的笑脸。远远地,她望着他笑,身上的银饰在阳光下明亮着她的笑容。瞬间,这个叫西原的藏族女子便深深嵌入了他的灵魂,至此一辈子也不曾离开过。

遇到她那年,他二十余岁,英武挺拔,是清朝驻藏的一名管带。受邀去贡觉的营官加瓜彭错府上饮酒。那天,与往日并不甚不同。依旧是好喝的青稞酒,依旧有大方的藏族少女在草地上跳着锅庄舞。远处有人在表演骑术,尘扬草飞、喝声不断。初以为是壮汉所为,等马立身前才知是一群美丽的少女。他诧异地凝望着那个连拔五竿的少女,憨直的模样让她忍俊不禁,从没有男子以这样的神态打量她。那一刻,少女的心在扑扑地乱跳着。而彼时,她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和这个叫陈渠珍的汉族军人紧紧系在一起,一直到她生命的终结。

他迎娶了她。

他率兵进攻波密,她骑马随征,战场救他性命。武昌起义后,援藏清军哗变,他写纸条与她,期望和他一起东归,并相约在德摩山下相见。这一次,他经历了生命中最漫长最痛苦的等待。高原悲鸣的寒风中,她如约而至,金子一样的笑容照亮着他,温暖着他。他率领官兵百余人逃出,她亦跟在其后,怀里揣的是母亲在她临行前留给她作纪念的珊瑚,而脸上是尚未擦干的泪痕。寒风中,他们策马狂奔,发辫在风中散乱飞舞,如几近暗涌的命运。

被向导喇叭误导入草原。人马在一天一天地减少,浩瀚的大漠让人绝望,更加残酷地是食粮殚尽,昨日冻死的兄弟,成为今日烹煮的口粮。而她的身体也日渐虚弱,脸色苍白如枯萎的野花。但她依然爱笑,她的笑,是寒夜中淡亮的火光,微弱,但给他以希望。怀中,藏着一小片干肉,是她为他节省的。她说自己耐得住饿,而他要指挥队伍,不可一日不食。况且,她万里从君,他若无,她还能活下去么?

他的士兵心性大变,欲杀她带来的藏族少年取食,被她坚毅冷酷地阻挡。俯身拿枪,他亦尾随,天明时分,猎来野狼抛于雪上。

七个月后,他们抵达丹噶尔厅,始前的百余人只剩下7个。寻客栈住下,揽铜镜自照,她号啕大哭,声音极其惨烈悲鸣,曾经明艳如花的她,已凌裂为惨不忍睹的模样。

在西安。他们借居于友人的空宅中,一面写信要家里汇钱以便回湘西一边快乐相伴居家过日。生活虽拮据但安定,而这也该是他一生中关于她的最后的一点美好回忆。她穿上了汉族女子的衣服,神情羞涩安详。他每日出门谋事,她送他至偏门,然后在家中静静等待。如同沱江边吊角楼上临江远眺的妇人,期待着男人的归来。

变卖了随身携带的一切贵重物品,包括她的珊瑚和他作战用的望远镜,而因战事原因汇款一直未见踪影。一日夜归,见她面颊通红。问,原来他走之后,她便开始浑身发热,头痛难忍。她一连烧了几日,大病,卧床不起。请医生来看,误诊为寒毒。旅途劳顿加上从小在 洁净高原长大的她,刚吃了一服药就现出了天花。

命运是个巨大的圆圈,他们茫然站立其中,不知所措。

终于一天,她眶中噙着泪对他说自己梦见母亲喂糖水给自己喝,按照西藏的风俗,梦见这一情景,必死无疑。夜里,朦胧中他被唤醒,听见她泣声道:西原万里从君,相期终始,不图病入膏肓,中道永诀。然君幸获济,我死亦瞑目矣。今家书旦晚可至,愿君归途珍重。

说罢,瞑然长逝。

抱住她依旧温热的身体,巨大的悲痛让他几欲昏厥。万里跟随,一路相依为命,而他,连给她殓葬的钱都没有。心如刀绞,号啕大哭。

在友人的帮助下,他将她安葬在西安城外的雁塔寺。在墓前站到夜深,回到居处,室冷帏空,天胡不吊,泪尽声嘶,禁不住又仰天长号。

书到此戛然而止。因为他“述至此,肝肠寸断矣。余书亦从此辍笔矣。”

而时至今日,读来犹可触当时他肝肠寸断的痛。

后他返湘,成为湘西最高统领,但从此不近女色。1952年,他逝于长沙。彼时,她已在雁塔寺外沉睡四十年。

《艽野尘梦》是民国时期的一部奇书。此书写于1936年,书中所记为清末民初藏地之事,1940-1942年曾在《康导月刊》连载。著名藏学家任乃强先生读后说:“但觉其人奇、事奇、文奇,既奇且实,实而复娓娓动人,一切为康藏诸游记最。”

《艽野尘梦》的作者是民国一代“湘西王”陈渠珍。晚近中国,湘西凤凰人才辈出,早年有出任中华民国内阁总理的熊希龄,后来又有作家沈从文、画家黄永玉,中间就有这个“湘西王”陈渠珍。

陈渠珍(18821952),号玉鍪,祖籍湖南麻阳,后迁入凤凰。16岁入沅水校经堂读书,1906年毕业于湖南武备学堂,任职于湖南新军。曾加入同盟会。次年秋,赴武昌投奔湖广总督赵尔巽,被转荐到成都川边大臣赵尔丰处,任新军六十五标队官(相当于连长),驻防藏蜀要冲百丈驿。其时,俄国、英国势力觊觎西藏,外患入侵,西藏局势动荡不安。宣统元年(1909)7月,陈渠珍所属部队奉命援藏。陈渠珍因素有胆略被任命为援藏军一标三营管带(相当于营长),参加恩达、江达、工布等平叛战役,后又远征波密叛匪,屡建大功。驻藏期间,他同当地藏民、官员和喇嘛来往密切,还与藏族少女西原结婚。

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到西藏,进藏川军中的哥老会组织积极响应,并杀死统帅罗长。乱军欲拥戴陈渠珍为首领,而陈渠珍出于多方面的考虑,决定弃职东归。他偕湖南同乡士兵及亲信共115人,取道青海回中原,途中误入羌塘大草原,路途辗转,断粮数月,茹毛饮雪,仅剩7人生还于兰州。陈渠珍遣散部众,与藏女西原抵西安,其时家书未至,穷困不堪,仅赖救济度日。不久,西原不幸染天花病逝。24年后,陈渠珍追忆这段经历,写成《艽野尘梦》一书。1950年陈渠珍受邀参加全国政治协商会议扩大会议,谒见了毛泽东、周恩来,并与旧交贺龙元帅见面,还亲手将其所著《艽野尘梦》一册相赠。那时正好解放军进藏,贺龙便将此书转赠给十八军首长以资参考。

陈渠珍自藏返湘时,已是民国二年(1913年),旋即出任湘西镇守使署中校参谋。民国七年,陈渠珍任湘西镇守使田应诏组织的护法军第一路军参谋长兼第一梯团长,旋代理第一路军司令。由此开始其经营“湘西”三十多年的“湘西王”生涯。后成为著名作家的沈从文当时正在陈渠珍身边当书记,他回忆陈渠珍:“平时极爱读书,以曾国藩、王守仁自许,看书与治事时间几乎各占一半。在他的军部会议室里,放置了五个大楠木橱柜,柜里藏有百来幅自宋及明清绘画,几十件铜器古瓷,十来箱书籍,一大批碑帖,和一套《四部丛刊》。”

期间,1935年春,陈渠珍的部队被改编,而他以“湖南省政府委员”的空衔移住长沙,第一次结束了他在湘西的割据局面。这段空暇里,他写成了《艽野尘梦》。作者曾交代说,赴藏之前曾经“搜求前人所著西藏游记七种读之……,由藏归来,复购近人所著西藏政教及游记八种读之”,可见写作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

《艽野尘梦》一书,总叙之外,计有十二章,六万余字。作者原序有云:“追忆西藏青海经过事迹,费时两月,著为《艽野尘梦》一书,取诗人‘我征徂西,至于艽野’之意。”“我征徂西,至于艽野”出自《诗经小雅》。艽(jiāo)有“荒远”之意,还有一种植物叫“秦艽”,生长在海拔三千米之上的高原,此处,作者便是以“艽野”指代青藏高原。现在看来,《艽野尘梦》是一部精彩绝伦的传记小说,还是一份珍贵的清末民初军政备忘录,也是关于一百年前西藏风俗民情和青藏高原的人文地理考查报告。此书每章以地名为标题,记录了从成都起程,至西安为止的这段游历,总计有成都、昌都、江达、工布、波密、鲁朗、青海无人区、通天河、柴达木、丹噶尔厅、兰州、西安等大的地名,几乎每处都有山水风光和人文习俗的描述。书中记录了英、俄等国觊觎下复杂的西藏局势,清封疆大吏间和军队内部的勾心斗角,记载了辛亥革命对西藏和川军的重大影响。其描写藏女西原,字字感人,描写荒原求生,更是处处惊心。

《艽野尘梦》曾于1982年和1999年分别由重庆出版社、西藏人民出版社出版过两个版本,均收录了任乃强先生为该书所做的校注。此次出版,编者对内文重新校订排版,并参考任乃强先生的校注补充注释,还请中央美院的王志兴老师绘以插图,以便于读者理解。任乃强先生是此书最重要的发现者和推广者,在此特向已经故去的任先生致敬。《艽野尘梦》的最新版为2013年8月由新星出版社出版,以1938年9月繁体无句读版为底本,参阅《陈渠珍遗著》及其他版本和相关资料进行了校注。

一本书有自己的命运。我们深信,《艽野尘梦》将是一本传世之作。希望编者菲薄的努力没有玷污它的华彩。

[3]

在书中,作者详细地叙述了自己1909年从军,奉赵尔丰命随川军钟颖总进藏,升任管带(营长),参加工布、波宓 等战役,在驻藏期间同当地藏族同胞、官员和和喇嘛来往密切,同藏族姑娘西原结婚,在1911年10月武昌起义爆发、南北响应的消息传到西藏后,出于对波密起义士兵的一些行动不理解,而又顾念个人安危,于是组织湖南同乡士兵和亲信百五十人取道东归而误入大沙漠,断粮七月余,妨饥挨饿,茹毛饮雪,仅七人生还于西安,西原病卒,等经历;描绘了沿途所见的山川景色、人情风俗和社会生活;同时记录了英、俄帝国主义觊觎和争夺我国神圣领土西藏的罪恶和阴谋活动,清政府的举国腐败,清封疆大吏之间和军队内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等;记载耻辛亥革命对西藏和川军的重大影响和军中的同盟会员、哥老会 成员在波客乘机发动兵变、杀死协统罗长祷的实况。从文学的角度看,它不失为一部写行优美的游记;从史学的角度来看,它又不失为记录清末民袂川边、西藏情况的重要资料。因此,任乃强先生在《弁言》中说:”但觉其人奇、事奇、文奇、既奇且实,实面复娓娓动人,一切为康藏诸游记最。尤以工布波密及绛通沙漠苦征力战之事实,为西陲难得史料。“当然,也必须指出,由于时代和阶级的局限,作者在书哺现了大汉族主义的观点和流露出辛亥革命的错误认识,应当予以实事求是和分析批判。我们相信读者是会运用历史唯物主义来看待本书中的问题的。

但觉其人奇,事奇,文奇,既奇且实,实而复娓娓动人,一切为康藏诸游记最。

藏学专家、历史学家 任乃强

弁言

总叙

第一章 成都至察木多

第二章 腊左探险

第三章 昌都至江达

第四章 收复工布

第五章 进击波密

第六章 退兵鲁朗及反攻

第七章 波密兵变退江达

第八章 入青海

第九章 过通天河

第十章 遇蒙古喇嘛

第十一章 至柴达木

第十二章 丹噶尔厅至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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