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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论

《宋论》是1691年创作的一部历史散文,作者王夫之。

《宋论》出自于《船山全书》,共十五卷,每卷别以帝号,而无标题。不仅是船山史论思想的综合,而且体现了清初思想界以史为鉴,充分吸取传统文化中的精华,以及对汉民族思想文化生活的深刻反思与批判。

王夫之,字而农,号姜斋,晚年隐居於湘西石船山(今湖南衡阳县),因自称“船山遗老”。生於明神宗万历四十七年,卒於清圣祖康熙三十一年,得年七十四岁。崇祯十五年(1642)中举人,甲申(1644)以前,用力於诗文、科举;明亡以後,大受刺激,与父亲隐居数年,在辗转流亡中钻研《周易》及诸经,并参与抗清。遭清缉捕,浪迹湖湘一带。顺治八年返湖南衡阳隐居,潜心著述。十三年(1656)著成《黄书》,复著《读通鉴论》、《宋论》、《读四书大全说》、《周易外传》等重要著作,著述凡二十五种,有《船山遗书》、《姜斋文集》流传,近人编成《船山全书》。夫之学识极渊博,举凡经史、天文、地理、历法、理学各方面均极熟稔,於清代思想史具标志性地位。

王夫之(1619-1692),明末清初思想家、史学家、学者,字而农,号姜斋,衡阳人,晚年长期居于衡阳湘西石船山,故称船山、船山先生,船山的学术成就很大,对天文、历法、数学、地理都有所研究,尤精于经学、史学、文学等方面。

一太祖

二太宗

三真宗

四仁宗

五英宗

六神宗

七哲宗

八徽宗

九钦宗

十高宗

十一孝宗

十二高宗

十三宁宗

十四理宗

十五 度宗、恭宗、端宗、祥兴帝

附 论文天祥

《宋论》卷一 太祖

一宋兴,统一天下,民用宁,政用,文教用兴,盖于是而益以知天命矣。天曰难谌,匪徒人之不可狃也,天无可狃之故常也;命曰不易,匪徒人之不易承也,天之因化推移,斟酌而曲成以制命,人无可代其工,而相佑者特勤也。

帝王之受命,其上以德,商、周是已;其次以功,汉、唐是已。诗曰:“鉴观四方,求民之莫。”德足以绥万邦,功足以戡大乱,皆莫民者也。得莫民之主而授之,授之而民以莫,天之事毕矣。乃若宋,非鉴观于下,见可授而授之者也。何也?赵氏起家什伍,两世为裨将,与乱世相浮沉,姓字且不闻于人闲,况能以惠泽下流系邱民之企慕乎!其事柴氏也,西征河东,北拒契丹,未尝有一矢之勋;滁关之捷,无当安危,酬以节镇而已逾其分。以德之无积也如彼,而功之仅成也如此,微论汉、唐定之鸿烈,即以曹操之扫黄巾、诛董卓、出献帝于阽危、夷二袁之僭逆,刘裕之俘姚泓、馘慕容超、诛桓玄、走死卢循以定江介者,百不逮一。乃乘如狂之乱卒控扶以起,弋获大宝,终以保世滋大,而天下胥蒙其安。呜呼!天之所以曲佑下民,于无可付托之中,而行其权于受命之后,天自谌也,非人之所得而豫谌也,而天之命之也亦劳矣!

商、周之德,汉、唐之功,宜为天下君者,皆在未有天下之前,因而授之,而天之佑之也逸。宋无积累之仁,无拨乱之绩,乃载考其临御之方,则固宜为天下君矣;而凡所降德于民以靖祸乱,一在既有天下之后。是则宋之君天下也,皆天所旦夕陟降于宋祖之心而启迪之者也。故曰:命不易也。

兵不血刃而三方夷,刑不姑试而悍将服,无旧学之甘盘而文教兴,染掠杀之余风而宽仁布,是岂所望于兵权乍拥、(守一)[寸]长莫著之都点检哉?启之、牖之、鼓之、舞之,俾其耳目心思之牖,如披云雾而见青霄者,孰为为之邪?非殷勤佑启于形声之表者,日勤上帝之提撕,而遽能然邪!佑之者,天也;承其佑者,人也。于天之佑,可以见天心;于人之承,可以知天德矣。

夫宋祖受非常之命,而终以一统天下,于大定,垂及百年,世称盛治者,何也?唯其惧也。惧者,恻悱不容自宁之心,勃然而猝兴,怵然而不昧,乃上天不测之神震动于幽隐,莫之喻而不可解者也。

然而人之能不忘此心者,其唯上哲乎!得之也顺,居之也安,而惧不忘,乾龙之惕也;汤、文之所以履天人助之时,而惧以终始也。下此,则得之顺矣,居之安矣,人乐推之而己可不疑,反身自考而信其无歉;于是晏然忘惧,而天不生于其心。乃宋祖则幸非其人矣。以亲,则非李嗣源之为养子,石敬瑭之为爱婿也;以位,则非如石、刘、郭氏之秉钺专征,据岩邑而统重兵也;以权,则非郭氏之篡,柴氏之嗣,内无赞成之谋,外无捍御之劳,如嗣源、敬瑭、知远、威之同起而佐其攘夺也。推而戴之者,不相事使之俦侣也;统而驭焉者,素不知名之兆民也;所与共理者,旦秦暮楚之宰辅也;所欲削平者,威望不加之敌国也。一旦岌岌然立于其上,而有不能终日之势。权不重,故不敢以兵威劫远人;望不隆,故不敢以诛夷待勋旧;学不夙,故不敢以智慧轻儒素;恩不洽,故不敢以苛法督吏民。惧以生慎,慎以生俭,俭以生慈,慈以生和,和以生文。而自唐光启以来,百年嚣陵噬搏之气,衰微,以消释于无形。盛矣哉!天之以可惧惧宋,而日夕迫动其不康之情者,“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帝之所出而天之所以首物者,此而巳矣。然则宋既受命之余,天且若发童蒙,若启甲坼,萦回于宋祖之心不自谌,而天岂易易哉!

虽然,彼亦有以胜之矣,无赫奕之功而能不自废也,无积累之仁而能不自暴也;故承天之佑,战战栗栗,持志于中而不自溢。则当世无商、周、汉、唐之主,而天可行其郑重仁民之德以眷命之,其宜为天下之君也,抑必然矣。

二韩通足为周之忠臣乎?吾不敢信也。袁绍、曹操之讨董卓,刘裕之诛桓玄,使其不胜而身死,无容不许之以忠。吾恐许通以忠者,亦犹是而已矣。藉通跃马而起,闭关而守,禁兵内附,都人协心,宋祖且为曹爽,而通为司马懿,喧呼万岁者,崇朝瓦解,于是众望丕属,幼君托命,魁柄在握,物莫与争,(会)[贪]附青云之众,已望绝于冲人,黄袍猝加,欲辞不得,通于此时,能如周公之进诛管、蔡,退务明农,终始不渝以扶周社乎?则许之以忠而固不敢信也。

然则通之以死抗宋祖者,其挟争心以逐柴氏之鹿乎?抑不敢诬也。何也?宋祖之起,非有移山徙海之势,蕴崇已久而不可回。通与分掌禁兵,互相忘而不相忌。故一旦变起,奋臂以呼而莫之应。非若刘裕之于刘毅,萧道成之于沈攸之,一彼一此,睨神器而争先获,各有徒众,以待决于一朝者也。无其势者无其志,无其志者不料其终,何得重诬之曰:通怀代周之谋而忌宋祖乎?

夫通之贸死以争者,亦人之常情,而特不可为葸怯波流者道耳。与人同其事而旋相背,与人分相齿而忽相临,怀非常之情而不相告,处不相下之势而遽视之若无;有心者不能不愤,有气者不能不盈。死等耳,亦恶能旦颉颃而夕北面,舍孤弱而即豪强乎!故曰:贸死以争,亦人之常情,而勿庸逆料其终也。

呜呼!积乱之世,君非天授之主,国无永存之基,人不知忠,而忠岂易言哉?人之能免于无恒者,斯亦可矣。冯道、赵凤、范质、陶谷之流,初所驱使者,已而并肩矣;继所并肩者,已而俯首矣;终所俯首者,因以稽颡称臣,骏奔鹄立,而洋洋自得矣;不知今昔之面目,何以自相对也!则如通者,犹有生人之气存焉,与之有恒也可矣,若遽许之曰周之忠臣也,则又何易易邪!

三太祖勒石,锁置殿中,使嗣君即位,入而跪读。其戒有三:一、保全柴氏子孙;二、不杀士大夫;三、不加农田之赋。呜呼!若此三者,不谓之盛德也不能。德之盛者,求诸己而已。舍己而求诸人,名愈正,义愈伸,令愈繁,刑将愈起;如彼者,不谓之凉德也不能。求民之利而兴之,求民之害而除之,取所谓善而督民从之,取所谓不善而禁民蹈之,皆求诸人也;驳儒之所务,申、韩之敝帚也。

夫善治者,己居厚而民劝矣,谗顽者无可逞矣;己居约而民裕矣,贪冒者不得黩矣。以忠厚养前代之子孙,以宽大养士人之正气,以节制养百姓之生理,非求之彼也。捐其疑忌之私,忍其忿怒之发,戢其奢吝之情,皆求之心、求之身[也]。人之或利或病,或善或不善,听其自取而不与争,治德蕴于己,不期盛而积于无形,故曰不谓之盛德也不能。

求之己者,其道恒简;求之人者,其道恒烦。烦者,政之所繇紊,刑之所繇密,而后世儒者恒挟此以为治术,不亦伤乎!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政刑烦而民之耻心荡然,故曰不谓之凉德也不能。

文王之治岐者五,五者皆厚责之上而薄责之吏民者也。五者之外,有利焉,不汲汲以兴;有害焉,不汲汲以除;有善焉,不汲汲督人之为之;有不善焉,不汲汲禁人之蹈之。故文王之仁,如天之覆下土,而不忧万物之违逆。夫治国、乱国、平国,三时也。山国、土国、泽国,三地也。愿民、顽民、庸民,三材也。积三三而九,等以差;其为利、为害、为善、为不善也,等以殊;而巧历不能穷其数。为人上者必欲穷之,而先丧德于己矣。言之娓娓,皆道也;行之逐逐,皆法也;以是为王政,而俗之偷、吏之冒、民之死者益积。无他,求之人而已矣。

宋有求己之道三焉,轶汉、唐而几于商、周,传世百年,历五帝而天下以安,太祖之心为之也。逮庆历而议论始兴,逮熙宁而法制始密,舍己以求人,而后太祖之德意渐以泯。得失之枢,治乱之纽,斯民生死之机,风俗淳浇之原,至简也。知其简,可以为天下王。儒之驳者,滥于申、韩,恶足以与于斯!

四自太祖勒不杀士大夫之誓以诏子孙,终宋之世,文臣无欧刀之辟。张邦昌躬篡,而止于自裁;蔡京、贾似道陷国危亡,皆保首领于贬所。语曰:“周之士贵”,士自贵也。宋之初兴,岂有自贵之士使太祖不得而贱者感其护惜之情乎?

夷考自唐僖、懿以后,迄于宋初,人士之以名谊自靖者,张道古、孟昭图而止;其辞荣引去、自爱其身者,韩、司空图而止;高蹈不出、终老岩穴者,郑遨、陈抟而止。若夫辱人贱行之尤者,背公死党,鬻贩宗社,则崔胤、张浚、李、张文蔚倡之于前,而冯道、赵凤、李昊、陶谷之流,视改面易主为固然,以成其风尚。其他如和凝、冯延巳、韩熙载之俦,沉酣倡俳之中,虽无巨慝,固宜以禽鱼畜玩而无庸深惜者也。士之贱,于此而极。则因其贱而贱之,未为不惬也。恶其贱,而激之使贵,必有所惩而后知改,抑御世之权也。然而太祖之于此,意念深矣。

昔者周衰,处士横议,胁侯王,取宠利,而六国以亡。秦恶其嚣,而坑儒师吏以重抑之。汉之末造,士相标榜,击异己,以与上争权,而汉以。曹孟德恶其竞,而任崔琰、毛督责吏治以重抑之。然秦以贾怨于天下,二世而灭。孟德死,司马氏不胜群情,务为宽纵,而裴、王之流,倡任诞以大反曹氏之为,而中夏沦没。繇此观之,因其贱而贱之,惩其不贵而矫之者,未有能胜者也。激之也甚,则怨结而祸深;抑之也未甚,则乍伏而终起。故古之王者闻其养士也,未闻其治士也。聪明才干之所集,溢出而成乎非僻,扶进而导之以兴,斯兴矣。岂能舍此而求椎鲁犷悍之丑夷,以与共天下哉!

其在诗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周王寿考,遐不作人”。飞者,不虞其击也。跃者,不虞其纵壑也。涵泳于天渊之中,而相期以百年之效,岂周士之能自贵哉?文王贵之也。老氏之言曰:“民不畏死,柰何以死威之?”近道之言也。民不畏死,而自有畏者。并生并育于天地,独以败类累人主之矜全,虽甚冥顽,能弗内愧于心?况乎业已为士,聪明才干不后于人,诗书之气,耳已习闻,目已习见,安能一旦而弃若委土哉!

夫太祖,亦犹是武人之雄也。其为之赞理者,非有伊、傅之志学,睥睨士气之淫邪而不生傲慢,庶几乎天之贮空霄以翔鸢,渊之涵止水以游鱼者矣。可不谓天启其聪,与道合揆者乎!而宋之士大夫高过于汉、唐者,且倍蓰而无算,诚有以致之也。因其善而善之,因其不善而不善之,以治一家不足,而况天下乎?河决于东,遏而回之于西,未有能胜者也。以吏道名法虔矫天下士,而求快匹夫之情,恶足以测有德者之藏哉!

五语有之曰:“得士者昌。”“得”云者,非上(心)[必]自得之以为己(德)[得]也。下得士而贡之于上,固上之得也;下得士而自用之以效于国,亦上之得也。故人君之病,莫大乎与臣争士。与臣争士,而臣亦与君争士;臣争士,而士亦与士争其类;天下之心乃离散而不可收。书曰:“受有亿兆人,离心离德”。非徒与纣离也,人自相离,而纣愈为独夫也。人主而下,有大臣,有师儒,有长吏,皆士之所自以成者也。人主之职,简大臣而大臣忠,择师儒而师儒正,选长吏而长吏贤。则天下之士在岩穴者,以长吏为所因;入学校者,以师儒为所因;升朝廷者,以大臣为所因。如网在纲,以群效于国。不背其大臣,而国是定;不背其师儒,而学术明;不背其长吏,而行谊修。悉率左右以燕天子,群相燕也。合天下贤智之心于一轨,而天子之于士无不得矣。和气翔洽,充盈朝野,荣昌,昌莫盛焉。“得士者昌”,此之谓也。

大臣不以荐士为德,而士一失矣;师儒不以教士为恩,而士再失矣;长吏不以举士为荣,而士蔑不失矣。乃为之语曰:“拜爵公门,受恩私室,非法也。”下泮涣而不相亲,上专私而不能广,亿兆其人而亿兆其心,心离而德离,鲜不亡矣。故人主之病,莫甚于与下争士也。

自唐以来,进士皆为知举门生,终其身为恩故;此非唐始然也,汉之孝廉,于所举之公卿州将,皆生不敢与齿,而死服三年之丧,亦人情耳。持名法以绳人者,谓之曰不复知有人主。人主闻之,愤恚不平,曰:彼得士而我失之矣。繇是而猜妒刻核之邪说,师申、韩以束缚缙绅,解散士心,使相携贰,趋邪径,腾口说,以要人主。怀奸擅命之夫,自矜孤立,而摇荡国是。大臣不自信,师儒不相亲,长吏不能抚。于是乎纲断纽绝,而独夫之势成。故曰:“不信乎朋友,弗获乎上矣。”朋友不信,上亦恶得而获之哉!少陵长,贱妨贵,疏闲亲,不肖毁贤,胥曰:“吾知有天子而已。”岂知天子哉?知爵禄而已矣。

夫士之怀知己也,非徒其名利也;言可以伸,志可以成,气以类而相孚,业以摩而相益。易曰:“拔茅茹以其汇。”拔不以其汇,而独茎之草,不足以葺大厦久矣。大臣,心腹也;师儒,耳目也;长吏,臂指也。以心应耳目之聪明,以耳目应臂指之动作,合而为一人之身,而众用该焉。其互相离者,不仁者也。不仁者痿以死,如之何君臣争士而靳为己得也!

太祖之欲得士也已迫,因下第举人挝鼓言屈,引进士而试之殿廷,不许称门生于私门。赖终宋之世不再举耳。守此以为法,将与孤秦等。察察之明,之忿,之恩,以抚万方,以育多士,岂有幸哉!岂有幸哉!

六太祖数微行,或以不虞为戒,而曰:“有天命者,任自为之。”英雄欺人,为大言耳。其微行也,以己之幸获,虞人之相效,察群情以思豫制,私利之褊衷,猜防之小智,宋德之所以衰也。野史载其乘辇以出,流矢忽中辇板,上见之,乃大言曰:“射死我,未便到汝。”流矢者,即其使人为之也。则微行之顷,左右密护之术,必已周矣。而谏者曰“万一不虞”,徒贻之笑而已。

凡人主之好微行也有三,此其一也。其下,则狂荡嬉游,如刘子业诸君耳。其次,则苛察以为能,而或称其念在国民,以伺官箴之污洁、民生之苦乐、国事之废举者也。若此者,其求治弥亟,其近道弥似,其自信弥坚;而小则以乱,大则以亡。迄乎乱与亡而不悔其失,亦愚矣哉!何也?两足之所至,两目之所觇,两耳之所闻,斤斤之明,詹詹之智,以与天下斗捷,未有能胜者也。

且夫人主而微行,自以为密,而岂果能密邪?趾未离乎禁闱,期已泄于近幸;形一涉乎通逵,影已彻乎穷巷;此之伺彼也有涯,而彼之伺此也无朕。于是怀私挟佞者,饰慧为朴,行谄以戆,丑正而相许,党奸而相奖,面受其欺,背贻其笑,激怒沽恩,而国是不可复诘矣。即令其免乎此也,一事之得,不足以盖小人;一行之疵,不足以贬君子;一人之恩怨,不足以定仁暴;一方之利病,不足以概海隅。而偶得之小民者,无稽弗询,溢美溢恶,遂信为无心之词,自矜其察微之睿,以定黜陟,以衡兴革,以用刑赏,以权取与,而群臣莫敢争焉。此尤不待奸人之诡道相要,而坐受其蠹。小之以乱,大之以亡,振古如斯,而自用者不察,良足悲已!

夫欲成天下之务,必详其理;欲通天下之志,必达其情。然而人主之所用其聪明者,固有方也。以求俊,冢宰公而侧陋举矣;以察官邪,宪臣廉而贪墨屏矣;以平狱讼,廷尉慎而诬罔消矣;以处危疑,相臣忠而国本固矣。故人主之所用智以辨臧否者,不出三数人,而天下皆服其容光之照。自朝廷而之藩牧,自藩牧而之郡邑,自郡邑而之乡保。听乡保之情者,邑令也;听邑令之治者,郡守也;听郡守之政者,藩牧也。因是而达之廷臣,以周知天下之故。遗其小利,惩其大害,通其所穷,疏其所壅。于是而匹夫匹妇私语之情,天子垂旒纩而坐照之以无遗。天下之足,皆吾足也;天下之目,皆吾目也;天下之耳,皆吾耳也。能欺其独知,而不能掩其众著,明主之术,恃此而已矣。愚氓一往之情辞,不屑听也。而况宵人之投隙以售奸者哉!

古之圣王,询刍荛、问工瞽、建鼓、以达臣民之隐者,为己救过也,非以察人也。微行者反是,察愈密,听愈惑,自贻败亡而不悟。故曰良足悲已!故微行者有三,而皆君道之所恶。若宋祖者,即不微行,亦岂有攘臂相仍以夺其所夺于人者乎?则亦均之乎愚而已矣。

七刘禅、孙皓之容于晋,非晋之厚也,诚有以致之也。刘先主以汉(主)[室]之裔,保蜀土,奉宗祧,任贤图治,民用安,尚矣。孙文台奋身郡将,讨董卓,复雒京,父子三世,退保吴、楚,民不受兵者百余年。天之所佑,人之所怀,司马氏弗能重违而绝其世,有不可绝者在也。禅虽,皓虽虐,非称兵首难、乱天纪者;降为臣仆,足偿其愆,而恶容殄灭乎?

李煜、孟、刘以降王而享国封,受宾恪之礼,非其所应得者也,宋之厚也。迹其先世,无积累之功,无巩固之守,存乎蓬艾之闲,偷以自王,不足以当白马之淫威久矣。其降为皂隶,可无余憾。而优渥之礼加乎其身,故曰:宋之厚也。

虽然,责蜀、粤、江左之亢僭争衡,不夙奉正朔于汴、雒,而以俘虏之刑处之,则又不可。臣服者,必有所服也;归命者,必有所归也;有君而后有臣,犹有父而后有子也。唐亡以来,天下之无君久矣。朱温,贼也;李存勖、石敬瑭,沙陀之部夷也;刘知远、郭威,乘人之,乍踞其位,犹萤之耀于夜也。剖方州而称帝,仅得其十之二三。特以汴、雒之墟为唐故宫之址,乘虚袭处,而无识者遂题之以正统。如是而欲雄桀足恃者纳土称臣,以戴为共主,天其许之而人其顺之乎?故徐温、孟知祥、刘岩之与朱、李、石、刘相为等夷,而非贼非夷,较犹愈焉。则其后嗣之守土不臣,势穷而后纳款,固君子所矜,而弗容苛责者也。

若夫因乱窃立,穷蹙而俘,宜膺王者之诛;则抑必首乱以劫夺,而非有再造之志者耳。项羽虽负罪有十,而诛秦犹因义愤,故汉高封鲁公以厚葬之,而不掩其功。王莽之乱,人心思汉,诸刘鹊起,而隗嚣、公孙述、张步、董宪之流,扰天纪,以殃求莫之民。杨广凶淫,民虽靡止,而窦建德、萧铣,徐圆朗乘之以掠杀既困之民;刘武周、梁师都、薛仁杲倚戎狄以戕诸夏;王世充受隋宠命,狐媚而售其攘夺。凡此者,皆首祸于天下,无已乱之情而利于乱者也。故虽或降附,而?街之悬,邱民咸快。其与蜀、粤、江南,不可同日而语矣。王者上溯天心,下轸民志,操不爽之权衡以行诛赏,差等之殊,不容紊也。

徐温佐杨行密以御毕师铎、秦宗权之毒,而江、淮安。江、淮之乱,非杨、徐始之也。刘岩坐拥百粤,闭关自擅,而不毒民以与吴、楚争强。孟知祥即不据蜀疆,石、刘惴惴以偷立,契丹外逼,诸镇内讧,救死不遑,固无能越剑阁以绥两川也。则此三方者,未尝得罪于天人,嗣子保其遗业,婴城以守,众溃而后降,苟非残忍害以为心,亦恶能以窦建德、萧铣之诛,违理而逞其淫刑乎!

天之所怒者,首乱者也;人之所怨者,强争者也。仁有不可施,义有不可袭,必如宋祖之优处降王,而后可曰忠厚。

八口给以御人,不能折也。衡之以理,度之以势,即其御我者以相诘,而固无难折。夫口给者,岂其信为果然哉?怀不可言之隐,相诱以相劫,而有口给之才,以济其邪说,于是坐受其穷。唯明主周知得失祸福之原,秉无私以照情伪之始终,则不待诘而其辩穷矣。曹翰献取幽州之策,太祖谋之赵普。普曰:“翰取之,谁能守之?”太祖曰:“即使翰守之。”普曰:“翰死,谁守之?”而帝之辩遂穷。是其为言也,如春冰之,不待凿而自破,而胡为受普之御也!

取之与守,其难易较然矣。劳佚饥饱之势既殊,而攻者处可进可退之地,人无固志,守则生死之争也。能夺之于强夷之手,而畏其不保乎?因其城垒,用其人民,收其刍粮,则蚁附者不能争我于散地。况幽州者,负西山,带卢沟,沓嶂重崖以东迤于海,其视瀛、莫、河朔之旷野千里,可恣[胡]骑(兵)之驰突者奚若?得幽州,则河朔之守撤;不得幽州,则赵、魏之野,莫非边徼。能守赵、魏,而不能守幽州乎?忧曹翰死而无能守幽州者,则姑置之,徒不忧守赵、魏之无人,抑将尽取大河南北而授之契丹也与?翰死而不能更得翰,则幽州之取愈亟矣。所患者,幽州不易得耳。既已得之,而使翰经理守之之事,则虽不如翰者,倚其所缮之营堡,食其所储之米粟,用其所备之甲兵,自可百年而屹然以山立。繇汉以来,踞燕山以□北(边)[狄],岂人皆如翰,而短垣卒不可逾,又何忧翰之不再得哉?

虑之远者,亦知其所可知而已。吕后问汉高以社稷之臣,至于一再,则曰:“非汝所知。”非独吕后之不知,汉高亦不知也。所可知者,育材有素,抡选有方,委任之以诚,驾驭之以礼,则虽百年以后之干城,皆早卜其勋名之不爽。何事于曹翰膂力方刚之日,而忧其难继哉?逆料后之无良将,而靳复其故宇;抑将料子孙之无令人,而早举中夏投之戎(敌)[狄],以免争战之劳与?

故普之说,口诚给也;以其矛,攻其盾,破之折之,不待踟蹰,而春冰立泮。然而以太祖之明,终屈于其邪说也,则抑有故矣。谓谁能守者,非谓才不足以守也;谓翰死无能如翰者,非谓世无如翰之才者也。普于翰有重疑矣。而太祖曰:“无可疑也。”普则曰:“舍翰而谁可弗疑也?”幽燕者,士马之渊薮也。天宝以来,范阳首乱,而平卢、魏博、成德相踵以叛。不惩其失,举以授之亢衡强夷之武人,使拊河朔以瞰中原,则赵氏之宗危矣!呜呼!此其不言之隐,局喔嘶于闺闱,而甘于缩者也。不亦可为大哀者乎!

夫直北塞垣之地,阻兵而称乱者,诚有之矣。汉则卢绾、陈、彭宠、卢芳;唐则始于安禄山,终于刘仁恭父子。然方跃以起,旋仆以灭,亡汉唐者,岂在是哉?且其拥兵自保,而北(边)[狄]阑入之祸消,虽倔强不戢,犹为我吠犬以护门庭也。迨及朱温屠魏博,李存勖灭刘守光,而后契丹之突骑长驱于河、汴,而莫之能遏。御得其道,则虽有桀骜之夫而无难芟刈。即其不然,割据称雄者,犹且离且合,自守其疆域,以为吾藩棘。此之不审,小不忍而宁掷之敌人,以自贻凭陵之祸。四顾怀疑,密谋而安于弃割,弗能告人曰吾之忧在此也,则口给之言,入乎耳而警于心;普曰:“翰未可信也,继翰者愈可疑也”,则画河自守,鞭易及而马腹无忧耳。宋之君臣匿情自困,而贻六百年衣冠之祸,唯此而已矣。

乃若普者,则又不仅是。以幕客之雄,膺元勋之宠,睥睨将士,奄处其上,而固无以服其心也。陈桥之起,石守信等尸之,而普弗与;下江南,收西川,平两粤,曹彬、潘美等任之,而普弗与;则当时推诚戮力之功臣,皆睨普而愤其轧己,普固有不与并立之势,而日思亏替之以自安。所深结主知以使倚为社稷臣者,岂计安天下以安赵氏哉?唯折抑武臣,使不得立不世之功以分主眷而已。故其受吴、越之金,而太祖曰:“彼以为天下事尽繇书生也。”则太祖亦窥见其情,徒疑忌深而利其相制耳。

惟然,而太祖之任普也亦过矣。不仁者,不可与托国。则他日之害其子弟以固宠禄,亦何不可忍也!诚欲崇文治以消桀与!则若光武之进伏湛、卓茂,以敦朴纯雅之风,抑干戈之气,自足以靖方夏而化强悍。若湛、茂等者,皆忠厚(之)[立]心,而无阴钳伏之小知者也。故功臣退处,而世效其贞。当宋之初,岂无其人,而奚必此怀椠倚门、投身戎幕之策士乎?弗获已,而窦仪、吕余庆之犹在也,其愈于普也多矣。险之人,居腹心之地,一言而裂百代之纲维。呜呼!是可为天下万世痛哭无已者也。

九曹翰之策取幽州,勿虑其不可守也,正惟欲取之而不克。何以明其然也?兵者,非可乍用而胜者也,非可于小康之世,众志惰归而能当大敌者也。宋承五代之余,人厌干戈,枭雄之气衰矣。江南、蜀、粤之君臣,弄文墨,恣嬉游,其甚者淫虐逞而人心解体,兵之所至,随风而靡,宋于是乘之以有功。彼未尝誓死以守,此未尝喋血以争,如项羽、公孙述、窦建德、薛举之几胜几负而始克者也。乃天下已收其八九,而将卒之情胥泮涣矣。以此而骤与强夷相竞,始易视之,中轻尝之,卒且以一衄而形神交馁。故太宗之大举北伐,惊溃披离而死伤过半。孰是曹翰之奋独力以前,而可保坚城之遽下邪?

虽然,抑岂无以处此哉?汉高帝尝困于白登矣,至武帝而幕南可无王庭;唐高祖尝称臣于突厥矣,至太宗而单骑可使却走。夫汉与唐,未尝不偃戈息马以靖天下也;未尝不制功臣使蹲伏而不敢窥天位也;特不如赵普者惴惴畏人之有功,而折抑解散之,以偷安富贵。则迟之又久,而后起者藉焉,何忧天下之无英杰以供驱使哉?句践,一隅之君耳,生聚之,教训之,卒以沼吴。惟长颈鸟喙之难与共功,而范蠡去,文种诛,以终灭于楚。一得一失之几,决于君相之疑信,非繇天下之强弱,其(当)[亦]审矣。

以普忮害之小慧,而宋奉之为家法,上下师师,壹于猜忌。狄青、王德用且如芒刺之在背,惟恐不除焉。故秦桧相,而叩马之书生知岳侯之不足畏。则赵普相,而曹翰之策不足以成功,必也。翰之以取幽州自任也,翰固未之思也。

十记曰:“礼从其朔。”朔者,事之始也;从之者,不敢以后起之嗜欲狎鬼神也。又曰:“礼,时为大。”时者,情之顺也;大之者,不忍于嗜欲之已开,而为鬼神禁之也。是故燔黍而有敦黍,捭豚而有燔肉,玄酒而有三酒,太羹而有和羹。不废其朔,质也,而将其敬,不从其情,则文也;不违其时,文也,而致其爱,不蕲乎美,则质也。兼敦而互成,仁人孝子之以事鬼神者乃尽之。

祭用笾、豆,周制也;夏殷以上,固有不可尽考者矣。不可考者,无自而仿为之,则以古之所可考者为朔。祭之用笾、豆、、俎、敦、彝,仿周制而备其器,所以从朔而将其敬,非谓必是而后为鬼神之所歆也。尊其祖而不敢亵,文治也,而质为之诎矣。太祖欲撤之,而用当时之器,过矣。过则自不能晏然于其心,而必为之怵惕,故未几而复用之。然而其始之欲用当时之器,以顺情而致养,亦未甚拂乎道也。歉然不惬,而用祖考之所常御;怵然中变,而存古人之所敬陈;皆心也。非资闻见以仿古,徇流俗以从时也。爱不忍忘,而敬不敢弛;质不忍靳,而文不敢替;故两存之。于其必两存者,可以察仁孝之动以天者矣。

虽然,其未研诸虑而精其义也。古者天子诸侯之事其先,岁有,时有享,月有荐。荐者,自天子达于庶人,而祭以等降。祭以文昭敬,位未尊而敬不得伸;荐以质尽爱,苟其亲者而爱皆可致。夫祭必有尸,有尸而有献斯有酢,有酢斯有酬,有酬斯有绎,周洽弥纶,极乎文而不欲其相渎。故尊设,玄酒陈,血燔,牲升首,太羹具,振古如斯。而笾、豆、、俎、敦、彝,皆法古以重用其文,而后尊之也至;尊之也至,而后敬无不伸。若夫荐,则有不必其然者矣。荐非不敬,而主乎爱;主乎爱,则顺乎其时,而以利得其情。古之荐者,所陈之器、所献之味无考焉。意者唯其时而不必于古与!其器,习用而安之;其味,数尝而甘之;仁人孝子弗忍绝也,则于荐设之焉可矣。且夫笾、豆、俎、,亦非隆古之器矣;和羹、燔炙,亦非隆古之食矣;古今相酌,而古不废今,于祭且然,而况荐乎?汉、唐以下,所谓祭者皆荐也,未有舍今以从古者也。唯不敢不以从朔之心,留十一于千百,则笾豆相仍,用志追崇之盛。而古器与今器杂陈,古味与今味互进,酌其不相拂者,各以其候而递用之,极致其敬爱,必有当也。而太祖未之讲耳,卒然而撤之,卒然而复之,义不精而典礼不定,过矣。然而其易之之情、复之之心,则固诚有于中憬然而不容抑者存也。有王者起,推此心以求合精于义,而质文交尽,存乎其人焉。非可以意之偶发而废兴之也。

一一省官以清吏治,增俸以责官廉,开宝之制,可谓善矣。虽然,有说。语云:“为官择人,不为人建官。”此核名实、求速效之说也,非所以奖人材、厚风俗、劝进天下于君子之道也。郡县之天下,其为州者数百,为县者千余。久者六载,速者三载,士人之任长吏者,视此而已。他则委琐之簿、尉,杂流兼进者也。以千余县岁进一人,十年而溢于万,将何以置此万人邪?且夫岁进一人之不足以尽天下之才也,必矣。古之建国也,其子、男之国,提封之壤,抵今县之一二乡耳。而一卿、三大夫、九上士、二十七中士、八十一下士,食禄于国,为君子而殊于野人者且如此。进而公、侯,又进而天子之廷,凡其受田禄而世登流品者,不可以纪。故其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以文王之德,且非是而无以宁也。育人材以体天成物,而天下以靖。故易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民志于民而安于利,士志于士而安于义,勿抑其长,勿污其秀,乃以长养善气,礼乐兴,风俗美,三代之所以敦厚弘雅,迎天地之清淑者;岂在循名责实、苟求速效之闲哉?

士之有志,犹农之有力也。农以力为贤,力即不勤,而非无其力;士以志为尚,志即不果,而非无其志。士之知有善,犹工贾之知有利也。工贾或感于善,而既已知利,必挟希望之情;士或惑于利,而既已知善,必忌不肖之名。为人上者,因天之材,循人之性,利导之者顺,屈抑之者逆。学而得禄者,分之宜也;菀而必伸者,人之同情也。今使为士者限于登进之途,虽受一命,抑使迁延坷坎,白首而无除授之实,则士且为困穷之渊薮。则志之未果者,求为农而力不任,且疾趋工贾,以不恤旧德之沦亡。其黠者,弄唇舌,舞文墨,炫淫巧,导讼讦,以摇荡天下,而为生民之大蠹。然后从而禁之,乱且自此而兴矣。是故先王建国,星罗棋布,而观之于射,进之于饮,一乡一遂,皆有宾兴之典,试于司马而授之以事,岂其人之果贤于后世哉?所以诱掖而玉之成者,其道得也。

夫论者但以吏多而扰民为忧耳。吏之能扰民者,赋税也,狱讼也,工役也。虽衰世之政,三者之外无事焉。抑考周官六典,任此以督民者,十不二三;而兴学校、典礼乐、治宾旅、莅祀事、候灾祥、庀器服者,事各一司,司各数吏,咸以上赞邦治、下修邦事,劝相之以驯雅之业,而使向于文明。固不能以其喜怒滥施于卑贱,贪叨猎取于贫民弱族也。则吏虽繁,而治固不棼;又何十羊九牧,横加鞭挞之足忧哉?任之以其道也,兴之以其贤也,驭之以其礼也,黜之陟之以其行也。而赋税、狱讼、工役之属,无冗员,无兼任,择其人而任之以专。则吏治之清,岂犹有虑;而必芟之夷之,若芒刺在体之必不能容邪?乃若无道之世,吝于俸而裁官以擅利,举天下之大,不能养千百有司。而金蚀于府,帛腐于笥,粟朽于,以多藏而厚亡。天所不佑,人所必仇,岂徒不足以君天下哉?君子所弗屑论已。

一二军兴,刍粮、糗、器仗、舟车、马牛、扉屦、幕、械具,日敝日增,重以椎牛酾酒赏功酬谋之费,不可殚极,未有储畜未充而能兴事以图功者也。于是而先储其盈以待事,谋国者所务详也。虽然,岁积月累,希一旦而用,则徒以受财之累,而事卒不成。太祖立封椿库,积用度之余,曰:“将以图取燕、云。”志终不遂,而数传之后,反授中国于北(敌)[狄],则事卒不成之验也。积财既广,既启真宗骄侈之心以奉鬼神;抑使神宗君臣效之,以箕敛天下,而召怨以致败亡;则财之累也。

财可以养士,而士非待余财以养也。谢玄用北府兵以收淮北,刘宋资之以兴;郭子仪用朔方兵以挫禄山,肃宗资之以振。岂有素积以贸死士哉?非但拔起之英,徒手号召,百战而得天下也。盖兵者,用其一旦之气也,用其相习而不骇为非常之情也,用其进而利、坐而不足以享之势也。恃财积而求士以养之,在上者,奋怒之情已奄久而不相为继;在下者,农安于亩,工安于肆,商安于旅;强智之士,亦既清心趋于儒素之为;在伍者,既久以虚名食薄糈,而苦于役;应募者,又皆市井慵惰之夫,无所归而寄命以糊口。国家畜积丰盈,人思猎得,片言之合,一技之长,饰智勇以前,而坐邀温饱,目睨朝廷,如委弃之余食,唯所舐,而谁忧其匮?一日之功未奏,则一日之坐食有名,稍不给而溃败相寻以起,夫安所得士而养之哉?锱铢敛之,日崩月坼以尽之,以是图功,贻败而已矣。

且夫深智沉勇决于有为者,非可望于中材以下之子孙也。吾之积之,将以有为也,而后之人不能知吾之所为,而但守吾之所积,以为祖德。其席丰而奢汰者勿论矣;驯谨之主,以守藏为成宪,尘封苔蔽,数无可稽,犹责填入者无已。奸人乘之,窃归私室,而不见其虚。变乱猝生,犹将死护其藏,曾不敢损其有余以救祸。迨其亡,徒赠寇仇,未有能藉一钱之用,以收人心而拯危败者。财之累,于斯酷矣!岂非教积者之作法于凉哉?

天下之财,自足以应天下之用,缓不见其有余,迫不见其不足。此有故存焉:财盈,则人之望之也赊;财诎,则人之谅之也定。见有余者,常畏其尽;见不足者,自别为图。利在我,则我有所恋,而敌有所贪;利不在我,则求利于敌,而敌无所觊。向令宋祖乘立国之初,兵狃于战而幸于获,能捐疑忌,委腹心于虎臣,以致死于契丹,燕、云可图也。不此之务,而窃窃然积金帛于帑,散战士于郊,曰:“吾以待财之充盈,而后求猛士,以收百年已冷之疆土”,不亦迷乎!翁妪之智,畜金帛以与子,而使讼于邻,为达者笑。柰何创业垂统思大有为者,而是之学也!

一三宋初定开宝通礼,书佚不传。大抵自唐开元礼而上至于周礼,皆有所损益矣。妇服舅姑斩衰三年,则乾德三年从大理寺尹拙等奏也。本生父母得受封赠,则淳化四年允李之请,赠其所生父超太子太师、母谢氏太夫人始;而真宗天禧元年,遂令所后父母亡、得封本生父母,遂为定制也。斯二者,皆变古制,而得失可考焉。

礼有不可变者,有可变者。不可变者,先王亦既斟酌情理,知后之无异于今,而创为万世法;变之者非大伦之正也。可变者,在先王之世,尊尊亲亲,各异其道,一王创制,义通于一,必如是而后可行;时已变,则道随而易,守而不变,则于情理未之协也。

人之大伦五,唯君臣、父子、夫妇极恩义之至而服斩,兄弟则止于期矣,朋友则心丧而止矣,其他皆君臣、父子、夫妇之推也。舅姑虽尊,繇夫妇而推,非伦之正也。妇人不贰斩,既嫁从夫者,阴阳合而地在天中,均之于一体,而其哀创也深。夫死从子,其义虽同,而庶子不为其长子斩,庶子之妻亦如之,则非适长之不斩,不视从夫而重,虽夫殁无异,一姓之中,无二斩也。是则伉夫于父,而妻道尽矣。推而之于舅姑,不容不降也。异姓合,而有宾主之道焉。故妇初执以见舅姑,拜而舅姑答之。生答其拜,殁而服期,君子不以尊临人而废礼,所以昭人伦之辨也。

今之夫妇,犹古之夫妇也。则自唐以上,至于成周,道立于不易,情止于自靖,而奚容变焉?若尹拙之言曰:“夫居苫块,妇被罗绮,夫妇齐体,哀乐宜同。”其言陋矣。哀乐者,发乎情,依乎性者也。人各自致,而奚以同于夫哉?妇之于夫,其视子之于父也奚若?父斩子期,亦云哀乐异致非父子之道乎?子之居丧也,非见母不入于内,则妇之得见于夫者无几。虽不衰麻,自有质素,祭不行,而无馈笾亚献盛饰之服,苟为礼法之家,亦何至被罗绮以与衰麻相闲乎?妇有父母之丧,夫不举乐于其侧,缘情居约,哀者哀,而哀已节者固不以乐乱之,亦无俟强与(固)[同]哀,而为不及情之贰斩矣。自宋失之,而相沿迄今,以渎典礼,此不可变者,变而失其正也。

若夫为人后者,以所后之父母为父母,而不得厚其私亲,周礼也;非周之尽一天下万世于不可变者也。夫周则有厚道矣。天子诸侯则有世守,卿大夫则有世禄,仰承天职、上事宗庙者,相承也。抑有百世之宗,五世之宗,以合族而(勖)[饬]家政。故嗣国嗣位之适子与其宗子而未有子,则必豫择其昭穆之等亲且贤者以建为嗣。大位奸窥,危病邪伺,不豫则争乱繇此而作。汉之桓、灵,唐之武、宣,听废置于妇寺之手,其炯鉴已。立后以承统,而道壹于所尊,不得以亲闲之,示所重也。后世自天子而外,贵贱无恒,奋身自致,庙祧不立,宗子不尊。所谓为人后者,以私爱置,以利赖干,未尝见贵游之子出后于寒门,素封之支承嗣于窭室。又况灭于莒、贾篡于韩之渎伦败化者,相仍以乱。则“谓他人父”,“谓他人母”,割其天性之恩,以希非望之获,何有于尊亲?而执古以律今,使推恩靳于罔极,不亦悖乎?

若李者,吾不知其何以出后于人,而致青云、依白日,极人世之通显。或怀之惠,忘覆载之恩,曾不念位晋三公之身为谁氏之身也,其忍也乎哉!非以世禄而受荣名,非以宗祧故而为养子,前之失也,补过未晚也。且夫古非尽人而有为之后者也,故礼有无后之祭焉。苟非宗子与有世禄,庙祀不因己而存亡,从子可资以继祖,则子之有无,天也;人不可以其伪(于)[干]天而强为骈拇枝指者也。僭立后者非法,觊觎以忘亲为人后者非人,古所不敢不忍者也,奚容假古礼以薄于所生也哉?今之后,非古之后也。李之请,天禧之制,变之正也。

是故因亦一道也,革亦一道也。其通也,时也;万古不易者,时之贞也。其塞也,时也;古今殊异者,时之顺也。考三王,俟百世,精义以中权,存乎道而已矣。

一四将欲公天下而不私其子乎?则亦惟己之无私,而他非所谋也。将欲立长君、托贤者、以保其国祚乎?则亦惟己之知所授,而固不能为后之更授何人者谋也。故尧以天下授舜,不谋舜之授禹也;舜以天下授禹,不谋禹之授启也。授禹,而与贤之德不衰;授启,而与子之法永定。舜、禹自因其时、行其志,而上协帝心,下顺民志,尧、舜岂能豫必之哉?

吴寿梦为四世之谋,而僚死于光;宋穆公为三世之谋,而与夷死于冯。杂公私以行其意欲,及乱之生,慝作于骨肉而不可止。宋太祖惩柴氏之托神器于冲人而传之太宗,可也。乃欲使再传廷美,三传德昭,卒使相戕,而大伦灭裂,岂不愚乎!我以授之太宗,我所知也。太宗之授廷美,廷美之授德昭,非我所能知也。臣民之不输心于太宗之子,而奉廷美、德昭,非我所能知也。尧、舜不能必之于舜、禹,而己欲恃赵普之一人,以必之于再传之后乎?

变不可知者,天之数也;各有所怀而不可以强者,人之情也。以人而取必于天,以一人而取必于无定之臣民,则天人无权,而惟己之意欲;圣人之不为此也,所以奉天而顺人也。且使太宗而能舍其子以传之弟与从子也,不待吾之郑重也。如其不能,则骨已朽,言已寒,与闻顾命之赵普且笑我为误,而况拜爵衔恩于太宗之廷者乎?以己意期人,虽公而私;观之不达,虽智而愚;乃以不保其子弟,不亦悲乎!

一五三代以下称治者三:文、景之治,再传而止;贞观之治,及子而乱;宋自建隆息五季之凶危,登民于衽席,迨熙宁而后,法以,民以不康。繇此言之,宋其裕矣。夫非其子孙之克绍、多士之赞襄也。即其子孙之令,抑家法为之檠括;即其多士之忠,抑其政教为之薰陶也。呜呼!自汉光武以外,爰求令德,非宋太祖其谁为迥出者乎?

民之恃上以休养者,慈也、俭也、简也;三者于道贵矣,而刻意以为之者,其美不终。非其道力之不坚,而不足以终也;其操心之始无根,而聊资以用,怀来之不淑,不能久掩也。文、景之修此三者无余力矣。乃其慈也,畜刑杀于心而姑忍之;其俭也,志存厚实而勤用之;其简也,以相天下之动而徐制其后也。老氏之术,所持天下之柄者在此,而天人不受其欺。故王道至汉而阙,学术之不贞者为之也。唐太宗之慈与俭,非有异心也,而无固志。故不为已甚之行以售其中怀之秘,与道近矣;然而事因迹袭,言异衷藏,蒙恩者幸承其惠,偏枯者仍罹其伤。若于简,则非其所前闻矣。繁为口说,而辨给夺人;多其设施,而吏民滋扰。夫惟挟恢张喜事之情,则慈穷而忿起,俭困而骄生,恶能凝静以与人休息乎?是三君者,有老氏处之术以亘于中,既机深而事必诡;有霸者假仁之美以著于外,抑德薄而道必穷。及身不偾,犹其才足以(待)[持]之,不能复望之后嗣,固其宜矣。

宋祖则二者之患亡矣,起行闲,陟大位,儒术尚浅,异学不乱其心。怵于天命之不恒,感于民劳之已极,其所为厚柴氏、礼降王、行赈贷、禁淫刑、增俸禄、尚儒素者,一监于[夷狄盗贼]毒民侮士之习,行其心之所不安,渐损渐除,而苏其喘息。抑未尝汲汲然求利以兴、求病以去,贸愚氓之愉快于一朝,以不恤其久远。无机也,无袭也,视力之可行者,从容利导,而不尸自尧自舜之名,以矜其美,而刻责于人。故察其言,无唐太宗之喋喋于仁义也;考其事,无文、景之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也;而天下丝纷之情,优游而就绪;瓦解之势,渐次以即安。无他,其有善也,皆因心者也。惟心之绪,引之而愈长;惟心之忱,出之而不妄;是以垂及百年,而余芳未歇。无他,心之所居者本无纷歧,而行之自简也。简以行慈,则慈不为沽恩之惠;简以行俭,则俭不为贪吝之(谋)[媒]。无所师,故小疵不损其大醇;无所仿,故达情而不求详于文具。子曰:“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或以文、景当之者,非也;老氏之支流,非君子之所愿见也。太祖其庶几矣!

虽然,尤有其立本者存焉。忍者薄于所厚,则慈亦非慈;侈者必夺于人,则俭亦非俭。文帝之忮淮南,景帝之削吴、楚,太宗之手刃兄弟也;本已削,而枝叶之荣皆浮荣矣。宋祖受太后之命,知其弟不容其子,而赵普密谮之言,且不忍著闻,而亟灭其迹。是不以天位之去留、子孙之祸福,斫其恻怛之心;而不为之制,廓然委之于天人,以顺母而爱弟,蹈仁者之愚而固不悔。汉、唐之主所安忍怀惭而不能自戢者,太祖以一心涵之,而坦遂以无忧。惟其然也,不忍之心所以句萌甲坼,而枝叶向荣矣。不忍于人之死,则慈;不忍于物之殄,则俭;不忍于吏民之劳,则简。斯其慈俭以简也,皆惟心之所不容已。虽粗而不精,略而不详,要与操术而诡于道、务名而远于诚者,所繇来远矣。仁民者,亲之推也;爱物者,民之推也。君子善推以广其德,善人不待推而自生于心。一人之泽,施及百年,弗待后嗣之相踵以为百年也。故曰:光武以后,太祖其迥出矣。

定 价:¥28.00

作 者:(清)王夫之 著,舒士彦 点校

出 版 社:中华书局

出版时间:

版 次:1

页 数:262

字 数:180000

出版时间:1964年4月北京第1版

开 本:大32开

纸 张:胶版纸

I S B N:9787101013528

包 装:平装

宋兴,统一天下,民用宁,政用父,文教用兴,尽于是而益以知天命矣。天曰杂谌,匪徒人之不可狃也,天无可狃之故常也,命曰不易,匪徒人之不易承也,天之因化推移,斟酌而曲成以制命,人无可代其工,而相佑者特劝也。

点校例言

卷一 太祖

卷二 太宗

卷三 真宗

卷四 仁宗

卷五 英宗

卷六 神宗

卷七 哲宗

卷八 徽宗

卷九 钦宗

卷十 高宗

卷十一 孝宗

卷十二 光宗

卷十三 宁宗

卷十四 理宗

卷十五 度宗

恭宗 端宗 祥兴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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