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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克(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杨克,男,1957年生,广西人,著名诗人。现任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国家一级作家,编审。中国“第三代实力派诗人”,“民间写作”代表性诗人之一。在《人民文学》《诗刊》《中国作家》《世界文学》《上海文学》《花城》《当代》《大家》《青年文学》《天涯》《作家》《山花》等大陆有影响的报刊发表了大量诗歌、评论、散文及小说作品,还在《他们》《非非》《一行》等民刊以及海外报刊和网络发表作品。

出版有《陌生的十字路口》(人民文学出版社),《笨拙的手指》(北岳文艺出版社),《杨克诗歌集》(重庆出版社),《有关与无关》(台湾华品文创出版有限公司)等8部诗集;《天羊28克》,(作家出版社),《石头上的史诗》(广东人民出版社)等3本散文随笔集;文集《杨克卷》(漓江出版社)。

主编19982010每个年度《中国新诗年鉴》,《〈他们〉10年诗歌选》、《朦胧诗选》(“中国文库”第4集),《60年中国青春诗歌经典》,《90年代实力诗人诗选》,《<中国新诗年鉴>10年精选》等。在世纪之交引发了自朦胧诗以来最大规模的诗学论争。此外,其讲授了8年的《现代诗写作与鉴赏》是中国大学里鲜有开设的课程。

个人诗文收入《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2000)》,《中华诗歌百年精华》,《中华人民共和国五十年文学名作文库》,《中国新诗总系》,《新中国60年文学大系诗歌卷》,《百年百首经典诗歌》,《新诗三百首》,《中国当代诗歌经典》,《〈人民文学〉五十年精品文丛》,《大学语文》,《中国文学评论双年选》,《中国先锋诗人随笔选》等各种文选共260种以上。部分作品收入西班牙、日本、美国、英国等出版的外语选集。曾3次赴德国,3次赴日本,2次赴台湾以及澳大利亚,新加坡等地参加诗歌节与文学交流,有诗歌作品在中国中央电视台“新年新诗会”播出。

曾获首届广西政府奖“铜鼓奖”,首届广西“青年作家奖”,“第二届《青年文学》(1984-1988)创作奖” ,《人民文学》征文奖,《山花》年度奖,“第三代诗人杰出贡献奖”,“首届汉语诗歌双年(2006-2007)十佳”奖,广东“第八届鲁迅文艺奖”,中国当代诗歌(20002010)贡献奖,以及台湾“第二届石韵新诗奖第一名”,《创世纪》“40年优选奖”等。

2016年12月2日,当选中国作家协会第九届全国委员会委员。 [1]

内容

杨克:现时代诗意切片的在场者

访问者:代雨映

被访者:杨 克

访谈时间:2011-10-07

关键词:个人的有效介入历史语境的写作、民间视角、在场、诗学具象、“多文体”课题

《山花》2011-11,B版 栏目:诗人面对面

创作

杨 克:去年,突然接到一个素昧平生的读者从江南寄来我的诗集《太阳鸟》,请我签上名再寄回给他留念,摩挲这本薄薄的纸张早已泛黄发脆的诗歌小册子,感概良多。当然首先是感激这个有心人,把我的处女诗集精心保存了25年。再就是很庆幸自己在尚无自费出书一说的年代,是当时为数不多的出过诗集的年轻人之一。也许自五四以来,我们已是持续写作时间最长的一拨人了,之前的诗人们,要么因为战争、要么因为政治运动,大多只有十来年的写作历程。其实包括我们这批人,相当多的人也是丢了很多年,经商或做别的去了,近年突然又回过头捡起写作来的,也有的近十来年基本没怎么写诗了。

正如颜艾琳为我年初在台湾出版的诗集《有关与无关》所写的序中所说:“能专心写诗、做自己的兴趣,没啥不好。世界总要改变的,诗人在这种变动中,不管外围怎样崩裂分解、重组新构,一个好的诗人总会坚持写下他的诗,而非自欺欺人‘先赚10年钱,再写后半辈子的诗’”;安琪今天到博客给我发了纸条,让我看《特区文学》2011年第5期(也就是9月份刚出版的双月刊)“诗人联席阅读”,她对我近作《东坡书院》的点评:“杨克在‘第三代诗人’群中无论诗歌创作、诗事活动还是诗歌编辑等方面均有持续旺盛的生命力。”日本汉学家佐佐木久春新近在日本很有影响的大型诗刊《诗与思想》上发表的评价中国当代新诗的文章,也用相当大的篇幅称赞我是“常青树”诗人。

提及这些美誉并非为了夸饰,而是觉得一个人的当下写作进行不下去了,才乐于谈论过往的创作经历,沉醉在并不如烟的往事中。而我20来天前写的《高天厚土》在微博上反响正热烈:“由河及人,一种内心的痛感像滚滚江水正在回归。你就知道他(杨克)的黄河只能够是他写的,另外一个人不可能写出来。写过《人民》,再回来写《高天厚土》,是诗歌所不会忘掉的记忆。原来,文字的灵魂也是相通的。”而我主编的《2009-2010中国新诗年鉴》这三两日内也拿到书了,看来我还得赶路,不要停下来,追忆创作经历这种“过去时”还是留待将来吧。

代雨映:在诗歌创作过程中,谁对您的影响最大呢,主要是西方诗人还是中国诗人?

杨 克:记得上世纪80年代后期,《诗歌报》就曾问过我“谁对你影响最大”这个问题了,当时我就给出了否定答案。不久前跟新浪网的网友对话,我再度指出这个多年来在不同诗人访谈中不断出现的话题的可疑性。事实上一个人的写作受过古今中外很多作家、诗人的影响,如果仅受惠于某一人,那么你的写作不就沦于模仿或抄袭的“二传手”了吗?多年来我坚持的是我个人的有效介入历史语境的写作,上世纪后半叶以来世界各国文学大师锐减,文学传播日益圈子化小众化,我以为在于背离了文学是关于世界的写作这个千百年来的大“道”,而过度囿于表现自我。当然诗必须呈现自我,对内宇宙有所发现。但同时它要告知社会、他者、自然的本相。这些年来,我的写作远离中国现代诗迷恋个人“私情绪”的集体意识,我以为当下诗歌总的美学趣味和倾向过于狭窄,我一直希望我的诗写作和诗活动介入公共空间和诗歌爱好者的生活,而不仅仅是诗人生活。

代雨映:对20世纪90年代诗歌您有什么看法?

杨 克:在世纪之交的论战中早已疲于回答整体性的问题了。就我个人而言,从发在《作家》1990年1月号上的《观察河流的几种方式》等和当年度获台湾诗歌奖的《写写大师》(组诗)开始,贯穿90年代不同阶段写下的《在商品中散步》、《1967年的自画像》、《广州》、《逆光中的那一棵木棉》、《石油》、《火车站》、《没有终点的旅程》、《电话》、《信札》、《天河城广场》、《风中的北京》直至最后一天写的《1999年12月31日23时59分59秒》,我自己对各个时段的主要文本还是满意的。至少它们开启了消费时代和都市符号的一种写作向度。本人主编的《1998年中国新诗年鉴》引发的“盘峰论剑”,使中国诗人的写作由沉醉西方的词与物回到本土资源和汉语上,在新世纪的道路变得更加宽广更加开阔更加高迈起来。从而改变了中国诗歌的走向。

代雨映:从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您就开始了神性的探索,其中以《走向花山》为代表,被广泛认定为“寻根”诗歌;到了90年代初期,您创作的《在商品中散步》更加接近于“人本身”,也就是您所说的对“新的人性呼唤”。新世纪以后,一首《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成了您“人民诗”的代表作,确立了您商业机械时代的诗人形象。从您各个时期作品风格的转变,您是否认为自己对这个社会具有某种使命感?如果有,体现在哪里?您的近作以旁观者的视角描绘了一个现代的浮世绘,那么,您在真实的生活中是否也是一个旁观者?您的职业是否让你自己也成为这出浮世绘的一部分?您会有感到矛盾或焦虑的时刻吗?您有怎样的妥协?

杨 克:我觉得一开始我的写作就是回到大地的、民间视角的,《走向花山》和红水河系列诗歌的根深植在土壤里,所谓“神性”跟“人性”是合二而一的。我在80年代写的《夏时制》、《现代诗朗诵会》等诗歌,回到人间,回到世上的特征就非常明显。之所以90年代的写作进入“现代浮世绘”欲望叙事,那是几千年的农业文明背景断裂所致,中国跟世界一道进入了信息、消费社会,一个诗人,必须“留存”他的时代,哪怕所写的是再世俗不过的生活,发现诗性就意味着神性乍现。将生存现场转化为精神现场,这就是一个诗人的使命感!在真实的生活中我不是旁观者,而是置身其间。矛盾或焦虑是很自然的,17年前,美国诗人大卫艾诗乐就指出:“作为一个读者我们不应该抱怨杨克的诗欠缺某种哲学的一致性,惠特曼说:‘我自相矛盾吗?一点不错,我自相矛盾。’”妥协并非我们今天理解的那样一无是处。生命是立体的,事物有多面性。在五四新文化运动引进批判、质疑、否定这种现代性的绝对精神(鲁迅先生将其发扬到极致)之前,中庸之道是中国文化的骨髓,“诗无邪”, “诗教本仁,故主于温柔敦厚。”恬淡、中和、温情从来是传统中国的写作基调。“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晋代谢玄就认为这是《诗经》中最好的诗句,与其说是尖锐愤怒的抗议,不如说是温婉的表达。再过三天就是“辛亥百年”,其实胡适、徐志摩、沈从文一脉,恰是民国文化人的写照。

代雨映:从神性到人性,再到对公众理想的关照,您为自己书写了一部什么样的“精神史”?

杨 克:我以为我的写作一以贯之,正如批评家罗执廷所评论的:“杨克的创作虽有题材、风格等的差异,却也有一条不变的主线,那就是对时代的紧密感应和思考,对中国社会的敏锐观察与言说。从80年代的《电子游戏》、《夏时制》、《叶公好龙》到90年代的《在商品中散步》、《于房地产炒风中怀念家园》、《时装模特和流行主题》、《广州》、《火车站》、《天河城广场》再到新世纪以来的《五一》、《人民》(组诗)、《钉子与铺路石》、《有关与无关》等,从中可以看到20多年来中国社会转型过程中出现的诸多重要社会事件或现象,某种意义上它们构成了一部散点透视的当代中国社会发展简史。这类带有更多社会性和公共性的诗歌显然真正代表了杨克的诗歌成就。在近二十年来不断私人化、琐碎化的诗歌写作态势下,杨克这类既有“宏大叙事”之气魄而又无“主旋律”诗歌之虚伪的诗绝对是凤毛麟角,弥足珍贵。”赵思运也认定:“杨克20多年的诗歌写作有效地实现了对历史语境的深度介入,可以看作“现时代的诗意切片”。他的“在场”,既是诗学上的在场,又是生存现实的在场,他“从人的生存和时代语境的夹角楔入”诗歌时,往往以“大词”入诗,试图去整合这个时代的全息图景,他将“宏大意图”与“诗学具象”的关系处理得甚为精当,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生活现场的鲜活与丰富,而且在内在价值观念上也显示出高度的历史理性。”他俩准确概括了我的“精神史”。

代雨映:想知道您怎么理解诗歌存在的意义的?

杨 克:“写诗,是人的一切活动中最纯真的”,“人类用语言证实自己的存在”,“那长存的,由诗人去神思” ,“充满才德的人类,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海德格尔曾用荷尔德林的这几句话来解释诗的本质。而在中国,诗的第一部选本便是“经”《诗经》,可见诗在中华文化中的地位,几乎相当于基督教的《新约》《旧约》,也有点类似伊斯兰教的《古兰经》。汉文化是维系几千年华夏文明的经纬,写作是“为天地立心”,诗存在的意义我无须过多置喙。诗是禅,是肉身中灵魂的顿悟与唤醒。

代雨映:作为民间立场一向的提倡并实践者,您认为民间立场有没有“个性”存在?您提出“真正的永恒的民间立场”,是不是也是给自己找 “一种群体观念形态的支持”?

杨 克:并非到我才认为“好诗在民间”,而是《诗经》就如此认为了。“风”就是民间立场的创作,在我看来,“民间”指的是写作者的精神立场,从大民间来说,知识分子写作也是民间的一个部分。我从来没有将民间划定为某个群体,开列所谓的名单,故而从未寻找“一种群体观念形态的支持”,当年我第一篇论述《写作立场》的文章就指出:“民间不是一种身份,民间的指向不是特定的几个人或一群人,民间是敞开的,吸纳的,永远吵吵嚷嚷, 民间天然的复杂性和含混性,是诗歌最具活力所在。”十几年来不断有自喻为民间的写作者指责我编选的年鉴背离了“民间立场“,他们以为民间天然地属于某些人,所以该被质疑的是他们。

代雨映:从您创办的《作品》(网络号),与80后作家春树、新锐作家蒲荔子、12岁“诗歌天使”王芗远做客新浪微访谈与网友们分享新诗歌时代,到本月下旬出刊的您主编的《网络文学评论》,其间您更是推出不少网络新锐诗人并为之写评,对于网络诗歌,很多人持怀疑态度,您却积极投身其中与推动。在这样的一个“全民网络”时代,您如何看待网络诗歌?

杨 克:很奇怪,难道真的有人认为网络自由对写作有妨害?我觉得自由还远远不够。对于诗歌作者,在开放性、娱乐性恣肆的“我媒体”时代,关键是守护内心对写作的敬畏,警惕集体狂欢式的发泄。整个夏天只写了四行昨天刚获得2011年诺贝尔文学奖的瑞典诗人托马斯特兰斯特勒默就是“慢”的楷模。对于诗歌读者和批评家,则要在繁复性、无序性导致文字爆炸的虚拟空间,从眩晕中清醒过来,致力于沙里淘金。我是个“未来主义”者,我相信诗歌会找到数字传播的有效路径。我主编的《网络文学评论》,期待“全媒体”研究能发掘“多文体”课题,而非单一地梳理类型小说。

代雨映:诗人的责任是在于更多唤醒大众的忧患意识或美学品位,还是自娱自乐?如是前者,如何实现诗歌在现时代的推广?

杨 克:你后一个问题已经对前一个问题作了回应。诗歌似乎无须推广,它是写给灵魂相通的人读的。就诗人个人而言,写好诗就足够了。但在一个物质至上的浮躁年代,让诗歌创作与阅读这种精神活动进入日常生活更多的层面,当然也有积极意义。我参与操作的“诗润南国广东小学生诗歌节”,去年有五千小学生参赛,今年扩展到两万人,就可以看成诗歌在现时代推广的一次实践。于坚、王小妮、黄灿然、马莉、谢有顺、郑小琼、黄礼孩、李傻傻、阿斐等许多诗人不惜花费时间精力投身其中,说明诗教是共识。

代雨映:《尚书》里的“尧典”对诗与歌的定义是:诗言志,歌咏言。这样的定义,还适合当下吗?

杨 克:诗有各种可能性,言志仍不失其为一种。

代雨映:《1998中国新诗年鉴》一出来就引起了轰动,并进入了文学史。你看重当代诗歌史吗?包括各类评奖?

杨 克:在我看来当代诗歌史很可疑,修史并非即兴批评,现在就对当代作家作出定论为时过早。且写史的教授似乎对诗文本的高下缺乏判断力,分不清上品、中品、下品,满足于记录各种诗歌运动,而这些芝麻绿豆式的诗歌活动在人类历史长河中是否有必要记载?撰写文学史和评奖都是现代社会的产物,在中国不足百年。这几天2011年度的各类诺贝尔奖陆续颁发,可哪怕几个奖项加起来,也不敌不过乔布斯去世的风头强劲。说明一个人对人类文明进程的贡献大于获奖。舒婷的《致橡树》,顾城的《一代人》,余光中的《乡愁》,无论批评家如何臧否,读者该喜欢的还是喜欢。法国作家安德烈纪德说得好:“影响不创造任何东西,它只是唤醒。”只有流传,才能唤醒时空。

《人民》

那些讨薪的民工。那些从大平煤窑里伸出的

148双残损的手掌。

卖血染上艾滋的李爱叶。

黄土高坡放羊的光棍。

沾着口水数钱的长舌妇。

发廊妹,不合法的性工作者。

跟城管打游击战的小贩。

需要桑拿的

小老板。

那些骑自行车的上班族。

无所事事的溜达者。

那些酒吧里的浪荡子。边喝茶

边逗鸟的老翁。

让人一头雾水的学者。

那臭烘烘的酒鬼、赌徒、挑夫

推销员、庄稼汉、教师、士兵

公子哥儿、乞丐、医生、秘书(以及小蜜)

单位里头的丑角或

配角。

从长安街到广州大道

这个冬天我从未遇到过“人民”

只看见无数卑微地说话的身体

每天坐在公共汽车上

互相取暖。

就像肮脏的零钱

使用的人,皱着眉头,把他们递给了,社会。

《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

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我的祖国

硕大而饱满的天地之果

它怀抱着亲密无间的子民

裸露的肌肤护着水晶的心

亿万儿女手牵着手

在枝头上酸酸甜甜微笑

多汁的秋天啊是临盆的孕妇

我想记住十月的每一扇窗户

我抚摸石榴内部微黄色的果膜

就是在抚摸我新鲜的祖国

我看见相邻的一个个省份

向阳的东部靠着背阴的西部

我看见头戴花冠的高原女儿

每一个的脸蛋儿都红扑扑

穿石榴裙的姐妹啊亭亭玉立

石榴花的嘴唇凝红欲滴

我还看见石榴的一道裂口

那些餐风露宿的兄弟

我至亲至爱的好兄弟啊

他们土黄色的坚硬背脊

忍受着龟裂土地的艰辛

每一根青筋都代表他们的苦

我发现他们的手掌非常耐看

我发现手掌的沟壑是无声的叫喊

痛楚喊醒了大片的叶子

它们沿着春风的诱惑疯长

主干以及许多枝干接受了感召

枝干又分蘖纵横交错的枝条

枝条上神采飞扬的花团锦簇

那雨水泼不灭它们的火焰

一朵一朵呀既重又轻

花蕾的风铃摇醒了黎明

太阳这头金毛雄狮还没有老

它已跳上树枝开始了舞蹈

我伫立在辉煌的梦想里

凝视每一棵朝向天空的石榴树

如同一个公民谦卑地弯腰

掏出一颗拳拳的心

丰韵的身子挂着满树的微笑

高天厚土

江山是皇家的

河山才是我的祖国

一条绳索

勒进高原的脊背

那道深深的血印子

是我淤塞了的黄河

我是我自己的囚 囚在它

浑黄的波涛里

它那么黄 深过我的肤色

青铜 菊花 绢帛

五谷丰登的万顷秋浪

沧桑的黄土地

爬满皱纹的沟壑

看到黄河我就心惊

九曲十八弯

长久地冲刷 不断地沉积

壶口瀑布吐出几多浑浊的名字

越来越高的黄河

是警句 是箴言

就在我头上喧嚣流过

《夏时制》

火车提前开走

少女提前成熟

插在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提前吹灭

精心策划的谋杀案

白刀子提前进去

红刀子提前出来

只是孵房的小鸡拒绝出壳

只是入夜时分

月光不白

马路上晨跑的写实作家

在本来无车的时刻

被头班车撞死 理解了

黑色幽默和荒诞派

老地点老时间赴约会的小伙

从此遇上另一个女孩

躺在火葬场的死者

享年徒有虚名

莫名其妙被窃走一小时阳光空气

一个个目瞪口呆

时间是公正的么?

1989年

《杨克的当下状态》

在啤酒屋吃一份黑椒牛扒

然后“打的”,然后

走过花花绿绿的地摊。

在没有黑夜的南方

目睹金钱和不相识的女孩虚构爱情

他的内心有一半已经陈腐。

偶尔,从一堆叫做诗的冰雪聪明的文字

伸出头来

像一只蹲在垃圾上的苍蝇。

1994年

《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

厂房的脚趾缝

矮脚稻

拼命抱住最后一些土

它的根锚

疲惫地张着

愤怒的手 想从泥水里

抠出鸟声和虫叫

从一片亮汪汪的阳光里

我看见禾叶

耸起的背脊

一株株稻穗在拔节

谷粒灌浆 在夏风中微微笑着

跟我交谈

顿时我从喧嚣浮躁的汪洋大海里

拧干自己

像一件白衬衣

昨天我怎么也没想到

在东莞

我竟然遇见一小块稻田

青黄的稻穗

一直晃在

欣喜和悲痛的瞬间

2001年5月

《天河城广场》

在我的记忆里,“广场”

从来是政治集会的地方

露天的开阔地,万众狂欢

臃肿的集体,满眼标语和旗帜,口号着火

上演喜剧或悲剧,有时变成闹剧

夹在其中的一个人,是盲目的

就像一片叶子,在大风里

跟着整座森林喧哗,激动乃至颤抖

而溽热多雨的广州,经济植被疯长

这个曾经貌似庄严的词

所命名的只不过是一间挺大的商厦

多层建筑。九点六万平米

进入广场的都是些慵散平和的人

没大出息的人,像我一样

生活惬意或者囊中羞涩

但他(她)的到来不是被动的

渴望与欲念朝着具体的指向

他们眼睛盯着的全是实在的东西

那怕挑选一枚发夹,也注意细节

那些匆忙抓住一件就掏钱的多是外地人

售货小姐生动亲切的笑容

暂时淹没了他们对交通堵塞的报怨

以及刚出火车站就被小偷光顾的牢骚

赶来参加时装演示的少女

衣着露脐

两条健美的长腿,更像鹭鸟

三三两两到这里散步

不知谁家的丈夫不小心撞上了玻璃

南方很少值得参观的皇家大院

我时不时陪外来的朋友在这走上半天

这儿听不到铿锵有力的演说

都在低声讲小话

结果两腿发沉,身子累得散了架

在二楼的天贸南方商场

一位女友送过我一件有金属扣子的青年装

毛料。挺括。比西装更高贵

假若脖子再加上一条围巾

就成了五四时候的革命青年

这是今天的广场

与过去和遥远北方的惟一联系

1998年11月26日

《热爱》

打开钢琴,一排洁白的牙齿闪亮

音乐开口说话

打开钢琴

我看见十个小矮人骑一匹斑马奔跑

缕缕浓云在大海的银浪上翻滚

一条条黑皮鞭下羊羔咩咩地叫

雪地里一只只乌鸫眨动眼睛

摇摇晃晃的企鹅,一分为二

胸和背泾渭分明?

生命是一个整体

打开钢琴

曹植来回踱着七步

黑夜与白昼,一寸一寸转换

1994年2月24日

《逆光中的那一棵木棉》

梦幻之树 黄昏在它的背后大面积沉落

逆光中它显得那样清晰

生命的躯干微妙波动

为谁明媚 银色的线条如此炫目

空气中辐射着绝不消失的洋溢的美

诉说生存的万丈光芒

此刻它是精神的灾难

在一种高贵气质的涵盖中?

我们深深倾倒

成为匍匐的植物

谁的手在拧低太阳的灯芯

惟有它光焰上升

欲望的花朵 这个季节里看不见的花朵

被最后的激情吹向高处

我们的灵魂在它的枝叶上飞

当晦暗渐近 万物沉沦

心灵的风景中

黑色的剪影 意味着一切

《有关与无关》

禽流感跟鸡鸭有关 甲流跟猪无关

非典跟果子狸关系依然暧昧

这不是医学问题 是能言之人使动物担替了罪名

窃书不为偷 薯条也不等于土豆

下跌都可以负增长名之

不会说话的动物 找不到律师为其辩诬

911与基地有关 真主党跟真主无关

如今阿富汗的爆炸闹不明白跟拉登有关无关

拉登就是一只果子狸 在岩洞树洞土穴中

与穿山甲 鼹鼠勾肩搭背 昼伏夜出

美国人要对付他也得变成野兽 有趣有趣

(美国的间谍卫星能拍摄大街上美女手腕上的分针

可为什么拍不到拉登的手表?)

伊拉克与大油田有关 萨达姆跟大杀伤武器无关

奥巴马的和平奖跟小布什有点沾亲带故

要不是小布什好战 奥巴马哪来的谈和良机?

靠着卖火药先富起来的欧洲

发奖给东征西伐的美国,好玩好玩

增兵是为了和平 反恐是为了休战

前几天两个在长途大巴上咳嗽的民工

正是差点被《时代周刊》评为年度人物的中国工人

他们被全车乘客投票表决丢进冰天雪地里

在这个国家 很多人装出跟民主无关

可有时他们不得不偷偷使用这个法宝

来对付那些比他们更弱小无助的人

《在野生动物园觉悟兽道主义》

此时我如此亲近鸟类、兽类、虫类

动物很美,植物很美

我和你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却远离人类

曲水流觞,火烈鸟单腿站立

一片火烧云

深入水而高于水

吃桉树叶的考拉

此睡绵绵无绝期,睡眠很美

对白虎的奴役很丑陋

它们的表演很美

巨嘴鸟的长喙,大红大黄

像一把吹不响的号角

鹦鹉叫声清脆,尾羽很美

三十五摄氏度的南方

脸上的汗滴掉在水泥地上

“呲”,像烧红的铁淬进冷水

你是一棵婀娜的树

茂盛的秀发是带甜汁的青草

手臂如摇曳的绿枝,滴翠的叶子

被野马啃咬一口

惹得羚羊奔跑,袋鼠跳跃

黑猩猩拌可爱的鬼脸

长尾猴上蹿下跳,金雕惊起

我渴望像它们一样,往天上飞

在草地上撒野、打滚

它们在笼子里看着衣冠楚楚的我们

这是一群如此奇怪的动物:

遮蔽知耻的身体和羞愧的心房

面孔裸露,冷漠的眼神带着赏玩

将活泼泼的生命束缚

建造樊笼,囚禁孔雀的翎羽,响尾蛇的信子

雄狮高贵的头颅……

我汗流浃背

从一只猴的眼睛里看到惊恐

我的身边越来越拥挤

一切动物都很美

热爱它们,需要远离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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