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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古战场文

《吊古战场文》是唐代文学家李华创作的一篇散文。此文回顾了历史上战争的悲惨场面,描述了古战场荒凉凄惨的景象,揭示了战争的残酷以及给人民造成的灾难,指出必须推行仁政才能制止战争, 表达了作者渴望和平的善良愿望以及对人民尤其是对战士的无限同情。全文构思精密, 虚实交错,融情于景,夹叙夹议,将写景、叙事、抒情、议论融为一片,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描绘出古战场一幅幅悲凉空旷、惨绝人寰的历史画卷, 惊心动魄,催人肝肺。

吊古战场文

浩浩乎,平沙无垠1,不见人2。河水萦带3,群山纠纷4。黯兮惨悴5,风悲日曛6。蓬断草枯7,凛若霜晨;鸟飞不下,兽铤亡群8。亭长告余曰9:“此古战场也,常覆三军10。往往鬼哭,天阴则闻。”

伤心哉!秦欤汉欤,将近代欤11?吾闻夫齐魏徭戍12,荆韩召募13。万里奔走,连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阔天长,不知归路。寄身锋刃,臆谁14?秦汉而还,多事四夷15,中州耗16,无世无之。古称戎夏17,不抗王师18。文教失宣19,武臣用奇20。奇兵有异于仁义21,王道迂阔而莫为22

呜呼噫嘻!吾想夫北风振漠23,胡兵伺便24。主将骄敌,期门受战25。野竖旌旗26,川回组练27。法重心骇,威尊命贱。利镞穿骨,惊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声析江河28,势崩雷电。至若穷阴凝闭29,凛冽海隅30,积雪没胫,坚冰在须。鸷鸟休巢,征马踟蹰。缯纩无温31,堕指裂肤。当此苦寒,天假强胡,凭陵杀气32,以相剪屠。径截辎重33,横攻士卒。都尉新降34,将军复没。尸踣巨港之岸35,血满长城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可胜言哉36

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白刃交兮宝刀折,两军蹙兮生死决37。降矣哉,终身夷狄;战矣哉,暴骨沙砾。鸟无声兮山寂寂,夜正长兮风淅淅。魂魄结兮天沉沉,鬼神聚兮云幂幂38。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伤心惨目,有如是耶!

吾闻之:牧用赵卒39,大破林胡,开地千里,遁逃匈奴。汉倾天下,财殚力40。任人而已,岂在多乎!周逐猃狁41,北至太原。既城朔方42,全师而还。饮至策勋43,和乐且闲。穆穆棣棣44,君臣之间。秦起长城,竟海为关。荼毒生民45,万里朱殷46。汉击匈奴,虽得阴山47,枕骸野,功不补患。

苍苍蒸民48,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人或有言,将信将疑。心目49,寝寐见之。布奠倾觞50,哭望天涯。天地为愁,草木凄悲。吊祭不至51,精魂无依52。必有凶年53,人其流离54。呜呼噫嘻!时耶命耶?从古如斯!为之奈何?守在四夷55 [1]

浩浩:辽阔的样子。垠(yín):边际。

(xiòng):远。

萦带:弯弯曲曲如带子一样。

纠纷:重叠交错的样子。

黯:昏黑。

曛(xūn):形容日色昏暗。

蓬:草名,即蓬蒿。

铤(tǐng):疾走的样子。

亭长:亭长:秦汉时每十里为一亭,设亭长一人,掌管治安、诉讼等事。唐代在尚书省各部衙门设置亭长,负责省门开关和通报传达事务,是流外(不入九品职级)吏职。此借指地方小吏。

三军:周制天子置六军,诸侯大国可置三军,每军一万二千五百人。此处泛指军队。

将:抑或,还是。

齐魏:与下文的“荆韩”指战国七雄中的四个国家,这里均泛指战国时代。徭戍:徭役征戍。

荆:即楚国。召募:招募兵员。

(bì)臆:心情苦闷。(sù):即“诉”。

事:战事。四夷:四方边境的少数民族。夷,古时对异族的贬称。

中州:中原。耗(dù):损耗败坏。

戎:西方少数民族。此泛指少数民族。夏:华夏,汉族。

王师:帝王的军队。古称帝王之师是应天顺人、吊民伐罪的仁义之师。

文教:指礼乐法度,文章教化。失宣:没有得到宣扬。

用奇:使用奇兵诡计。

奇兵:乘敌不备进行突然袭击的部队。

王道:指礼乐仁义等治理天下的准则。迂阔:迂腐空疏。

振漠:震撼沙漠。

胡兵:指北方少数民族军队。伺便:乘机。

期门:军营的大门。

旌旗:旗帜的统称。旌,用旄牛尾和彩色鸟羽作竿饰的旗。

组练:即“组甲被练”,战士的衣甲服装。此代指战士。

析:分离,劈开。

穷阴:犹穷冬,极寒之时。

海隅(yú):西北极远之地。海,瀚海,沙漠。

缯(zēng)纩(kuàng):指冬天所穿的衣服。缯,丝织品的总称。纩,丝绵。古代尚无棉花,絮衣都用丝棉。

凭陵:凭借,倚仗。

辎(zī)重:军用物资的总称。

都尉:官名,此指职位低于将军的武官。

踣(bó):僵仆。

胜(shēng):尽。

蹙(cù):迫近,接近。

幂(mì)幂:深浓阴暗。

牧:李牧,战国末赵国良将,守雁门(今山西北部),大破匈奴的入侵,击败东胡,降服林胡(均为匈奴所属的部族)。其后十余年,匈奴不敢靠近赵国边境。

殚(dān):尽。(pū):劳倦,病苦。《史记平准书》载:汉武帝时,多次大举征伐匈奴及大宛、西羌、南越,以至“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天下虚耗”,甚至“人复相食”。

周:指周代。猃(xiǎn)狁(yǔn):古代北方的少数民族,即匈奴的前身。周宣王时,猃狁南侵,宣王命尹吉甫统军抗击,逐至太原(今宁夏固原县北),不再穷追。句出自《诗经小雅六月》:“薄伐猃狁,至于太原。”

城:筑城。朔方:北方。一说即今宁夏灵武县一带。句出《诗经小雅出车》:“天子命我,城彼朔方。”

饮至:古代盟会、征伐归来后,告祭于宗庙,举行宴饮,称为“饮至”。策勋:把功勋记载在简策上。句出《左传桓公二年》:“凡公行,告于宗庙;反行,饮至,舍爵策勋焉,礼也。”

穆穆:端庄盛美,恭敬谨肃的样子。多用以形容天子的仪表,如《礼记曲礼下》:“天子穆穆”。棣(dì)棣:文雅安和的样子。

荼(tú)毒:残害。

朱殷(yān):指鲜血。朱,红色。殷,赤黑色。《左传成公二年》杜注:“血色久则殷。”

阴山:在今内蒙古中部,西起河套,东接内兴安岭,原为匈奴南部屏障,匈奴常由此以侵汉。汉武帝时,为卫青、霍去病统军夺取,汉军损失亦惨重。

苍苍:指天。蒸:通“”,众,多。

(yuān):忧愁郁闷的样子。

布奠倾觞(shāng):把酒倒在地上以祭奠死者。布,陈列。奠,设酒食以祭祀。

不至:不能达于死者。

精魂:精气灵魂。古时认为人死后,其精气灵魂能够离开身体而存在。

凶年:荒年。语出《道德经》第三十章:“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大举兴兵造成大量农业劳动力的征调伤亡,再加上双方军队的蹂躏掠夺以及军费的负担,必然影响农业生产的种植和收成。故此处不仅指自然灾荒。

其:将。

守在四夷:语出《左传昭公二十三年》:“古者天子,守在四夷。”这是说要用仁德来使四方归服,都来为天子守卫国土,就可以免于战争。 [1] [2] [3]

广大辽阔的无边无际的旷野啊,极目远望看不到人影。河水弯曲得像带子一般,远处无数的山峰交错在一起。一片阴暗凄凉的景象:寒风悲啸,日色昏黄,飞蓬折断,野草枯萎,寒风凛冽犹如降霜的冬晨。鸟儿飞过也不肯落下,离群的野兽奔窜而过。亭长告诉我说:“这儿就是古代的战场,曾经全军覆没。每逢阴天就会听到有鬼哭的声音。

多么令人伤心啊!这是秦朝、汉朝的战场呢,还是近代的战场呢?我听说战国时期,齐魏征集壮丁服役,楚韩募集兵员备战。士兵们奔走万里边疆,年复一年暴露在外,早晨寻找沙漠中的水草放牧,夜晚穿涉结冰的河流。地远天长,不知道哪里是归家的道路。性命寄托于刀枪之间,苦闷的心情向谁倾诉?自从秦汉以来,四方边境上战争频繁,中原地区的损耗破坏,也无时不有。古时称说,外夷中夏,都不和帝王的军队为敌;后来不再宣扬礼乐教化,武将们就使用奇兵诡计。奇兵不符合仁义道德,王道被认为迂腐不切实际,谁也不去实行。唉,可叹啊!

我想,当北风摇撼着沙漠,胡兵等候进攻的时机;主将骄傲轻敌,敌兵已到营门才仓促接战。原野上竖起各种战旗,河谷地奔驰着全副武装的士兵。严峻的军法使人心惊胆战,当官的威权重大,士兵的性命微贱。锋利的箭镞穿透骨头,飞扬的沙粒直扑人面。敌我两军激烈搏斗,山川也被震得头昏眼花。声势之大,足以使江河分裂,雷电奔掣。至于严冬季节,天昏地暗,乌云四合,凛冽的寒风吹遍沙漠,积雪陷没小腿,坚冰冻住胡须。凶猛的鸷鸟躲在巢里休息,惯战的军马也徘徊不前。绵衣毫无暖气,人冻得手指掉落,肌肤开裂。在这苦寒之际,老天假借强大的胡兵之手,凭仗寒冬肃杀之气,来斩伐屠戮我们的士兵,半途中截取军用物资,拦腰冲断士兵队伍。都尉刚刚投降,将军又复战死。尸体僵仆在大港沿岸,鲜血淌满了长城下的窟穴。无论高贵或是卑贱,同样成为枯骨。说不完的凄惨哟!

鼓声微弱啊,战士已经精疲力竭;箭已射尽啊,弓弦也断绝。白刃相交肉搏啊,宝刀已折断;两军迫近啊,以生死相决。投降吧?终身将沦于异族;战斗吧?尸骨将暴露于沙砾!鸟儿无声啊群山沉寂,漫漫长夜啊悲风淅淅,阴魂凝结啊天色昏暗,鬼神聚集啊阴云厚积。日光惨淡啊映照着短草,月色凄苦啊笼罩着白霜。人间还有像这样令人伤心惨目的景况吗?

我听说过,李牧统率赵国的士兵,大破林胡的入侵,开辟疆土千里,匈奴望风远逃。而汉朝倾全国之力和匈奴作战,反而民穷财尽,国力削弱。关键是任人得当,哪在于兵多呢!周朝驱逐猃狁,一直追到太原,在北方筑城防御,尔后全军凯旋回京,在宗庙举行祭祀和饮宴,记功授爵,大家和睦愉快而又安适。君臣之间,端庄和蔼,恭敬有礼。而秦朝修筑长城,直到海边都建起关塞,残害了无数的人民,鲜血把万里大地染成了赤黑;汉朝出兵攻击匈奴,虽然占领了阴山,但阵亡将士骸骨遍野,互相枕藉,实在是得不偿失。

苍天所生的普通百姓,谁没有父母?从小拉扯带领,抱着背着,唯恐他们夭折。谁没有亲如手足的兄弟?谁没有相敬如宾友的妻子?他们活着受过什么恩惠?又犯了什么罪过而遭杀害?他们的生死存亡,家中无从知道;即使听到有人传讯,也是疑信参半。整日忧愁郁闷,夜间音容入梦。不得已只好陈列祭品,酹酒祭奠,望远痛哭。天地为之忧愁,草木也含悲伤。这样不明不白的吊祭,不能为死者在天之灵所感知,他们的精魂也无所归依。何况战争之后,一定会出现灾荒,人民难免流离失所。唉,可悲啊!这是时势造成,还是命运招致呢?从古以来就是如此!怎样才能避免战争呢?惟有宣扬教化,施行仁义,才能使四方民族为天子守卫疆土啊。 [2]

这篇文章是唐代李华有感于唐玄宗后期内政不修、滥事征伐而发,当作于唐玄宗天宝十一载(752)。当年十一月,作者奉诏出使朔方(今宁夏灵武一带)边陲巡按军政,目睹边塞大漠飞沙,风雪河冰和战士苦寒景况,遂触景生情,写下这篇文章。

唐天宝(742756)年间,由于唐玄宗好大喜功,致使边致使边将轻启边衅,生事邀功,战事频仍,生灵涂炭,军费开支由开元前每年二百万增至一千一百万,“公私劳费,民始痛苦”(《通鉴》)。在西北,天宝八载(749)命哥舒翰强攻吐蕃石堡城,六万多士卒死亡殆尽。天宝九载(750),高仙芝为邀边功偷袭石国,惨杀老弱,掳其丁壮,掠其金宝,俘杀其国王,导致西北群胡皆叛,引大食来攻,三万人仅剩数千。在北陲,天宝九载(750)至十一载(752),安禄山征契丹,六万人全军覆没。在南疆,天宝十载(751)至十二载(753),杨国忠先后遣鲜于仲通等征南诏,其死二十万人。对这种劳民伤财的不义战争,李白、杜甫、高适、王昌龄等发出了愤怒的斥责,作者也通过此文发出了反战的呼声。 [1]

《吊古战场文》以凭吊古战场起兴,中心是主张实行王道,以仁德礼义悦服远人,达到天下一统。在对待战争的观点上,主张兴仁义之师,有征无战,肯定反侵略战争,反对侵略战争。文中把战争描绘得十分残酷凄惨,旨在唤起各阶层人士的反战情绪,以求做到“守在四夷”,安定边防,具有强烈的针对性。

文章名为“吊古”,实是讽今。全文以“古战场”为抒情的基点,以“伤心哉”为连缀全篇的感情主线,以远戍的苦况、两军厮杀的惨状、得人与否的对比、士卒家属吊祭的悲怆为结构层次,层层铺叙,愈转愈深,结末点出主旨。结构紧凑,一气呵成。

全文共分三段。首段(第一自然段)实写古战场的悲凉空旷:浩渺无涯的广漠不见人迹,惟有无声的山川萦绕;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悲风卷枯草乱飞,凛冽如霜落之晨;禽鸟惊飞不定,野兽疾走失群……静态则笼罩着死寂愁惨,动态则令人怵目惊心。接叙亭长沉痛的声音:这古战场便是千百万士兵葬身的坟场!“常覆三军”是一篇之纲;“往往鬼哭,天阴则闻”,则与杜甫同时所作的《兵车行》中“新鬼烦怨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有异曲同工之处。作者由触景生情便过渡到下段缘情造境,引出思接千载的悲叹遐想。

第二段(第二、三、四自然段),通过想象虚写历代穷兵黩武给广大士兵带来的巨大灾难和惨重后果。三个自然段分四层。先以“伤心哉”三句总吊一笔,“近代”则初露讽今之意。然后从战国时代写起,写初防未战的戍边苦寒。“万里”“连年”,见守边时空之久远;“晨牧”“夜渡”,状夙兴夜寐之苦寒……接着夹议一段战争的原因,以转入重点批判秦汉以来的黩武开边。“无世无之”则再露刺今之意。因秦皇汉武之好大喜功正与玄宗类似,故明白点出:他们都失误于不重视宣传仁义礼乐的文治,而重用武将的诡谲之术,导致边战不息的后果。故第二层接写初战未覆之酷烈,重点谴责主将骄堕轻敌之弊,与高适《燕歌行》中“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的讽刺相似,和王昌龄在《出塞》中“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的呼吁,其根源都在于所任将帅非人。所以漫山遍野的战士来回奔跑,虽然心里害怕,但迫于军法威严,不得不贱视生命以奉法,在金沙扑面中不顾利箭穿骨拼命搏斗;金鼓互喧,山川也为之眼花缭乱,江河似乎也将分崩离析。这是用拟人手法移情入景,“使物我皆着我之色彩”。第三层以严冬酷寒、杀气弥漫之景,渲染三军正覆之时的惨重:正当阴云密布,寒气逼人,雪没小腿,冰结胡须的严冬,猛禽栖巢不出,战马也踟躇不前,故士兵们手指冻掉,皮肤皲裂;而强胡却凭借这险恶的气候,前来袭击粮草,血洗边防;结果主将战死,副将投降,士兵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惨不堪言。以渲染夸张的动态,描写出一幅惨绝人寰的血战图,是对前文“常覆三军”的具体照应。作者意犹未尽,故第四层又倒叙三军将覆未覆之际进退维谷的矛盾心态和已覆之后的阴森死寂:当激战到鼓竭力衰、箭尽弦绝、白刃相拼、生死决战的时刻,战士们经过一场欲战欲降的心理矛盾斗争之后,最终以身殉国。此时战场一片万籁俱静,夜风飒飒,天昏地暗,怨魂聚集的“伤心惨目”的景象,犹如一曲凄绝的挽歌,把惨景哀情的典型描写推向极致。全段都是虚景实写,情景相生,在景物渲染描写中或以感叹抒情领起,或以伤感抒情收结,或于叙事描写中穿插议论,皆错综不可端倪。

第三段(第五、六自然段)议论评价历代战争得失,以人道主义抒发痛悼死者,悲悯生者(家属)的悲恸之情。前一层议论:褒周、赵而贬秦汉,以宾衬主,是非分明。褒赵之良将李牧大破林胡,说明关键在“任人而已,其在多乎”,与前文“主将骄敌”遥相对照,隐刺玄宗用将非人;又反衬下文“汉倾天下”。褒周逐猃狁,则重在说明应与守备为本,不以攻战为先。这与作者在《韩国公张仁愿庙碑铭并序》中,颂张之持重安边,使“匈奴莫敢南视,雷哭而遁”,“天下减征役之半矣”的主张正一以贯之。贬秦汉一在“荼毒生灵”,一在“功不补患”,皆隐刺唐玄宗的黩兵,这与当时宰相张说“连兵十余年……虽师屡捷,所得不偿所亡”(《通鉴》)的批评,与李白《战城南》中“乃知兵者是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的思想亦复一致。作者有褒有贬,可见他并非一概反对战争,而重在强调应与守国安民为本。后一层抒情:慨叹天生众民,父母辛勤抚养,谁不想儿子活着?谁不想兄弟、夫妻团聚?而帝王于民之生有何恩惠?民有何罪而驱之被杀?连下数问,悲愤激昂,直斥帝王违反人道,为士兵鸣冤叫屈。接写家人遥望天涯,痛哭洒酒,祭奠招魂的凄惨场面,长歌当哭,反复问叹,满纸呜咽,悲痛淋漓。终以“从古如斯”反结秦汉近代,再点“刺今”之意,用“守在四夷”正述自己主张,结出一篇之旨。

综观全文,围绕古战场,三段分写所见、所想、所感,虚实相生,时空交变,在所想中,又紧扣“常覆三军”四字,依序描写三军戍边之苦、初战之烈、结战之惨、战后之寂,叙事层次井然,描写意象生动,抒情真切动人,议论纵横排宕,事、景、情、理达到了高度的有机融合。

文章在语言的风格上也颇具特色。首先是句势整齐而错综,以四言为主,兼用五六七言句,或骈或散,或奇或偶,参差错落,变化多姿。长句舒展排宕,短句繁弦促节,“兮”字句一唱三叹。即使四字句中,有的排比兼对偶,如“万里奔走”四句;有的只排不偶,如“秦汉而还”四句。所以它比通篇四六对偶的骈文更见灵活自由,又比完全长短无规则的散文更见整齐优美。其次,通篇用韵,如首段全押平声真、文韵;次段分用去声遇韵,平声支韵,去声霰韵,平声虞韵,入声屑、锡、陌等韵;末段分用平声虞韵、寒韵,上声有韵,平声支韵等。不仅换韵平仄相间,而且每句中亦大致平仄相间,从而形成和谐拗怒,抑扬顿挫,弛张徐疾等不同声情,恰与每段每节或低回感伤,或激越呼号,或深沉喟叹,或悲痛欲绝的文情变化对应配合,构成声文并茂,荡气回肠的节奏旋律。在修辞上,参差运用“伤心哉”,“呜呼噫嘻”等回肠荡气的感叹句;用“可胜言哉”,“有如是耶”,“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夫妇”,“生也何恩,杀之何咎”等情勃力坚的反诘句;用“秦欤汉欤”,“将近代欤”,“时耶命耶”,“为之奈何”等发人深省的设问句;用“河谁萦带”,“凛若晨霜”等生动形象的比喻句;用“山川震眩,声析江河”等铺张扬厉的夸张句,用“天地为愁,草木悲凄”等移情入景的拟人句;等等。凡此,不仅使章法多变,文辞华赡,而且使文情跌宕起伏,姿态万千。全文很少用典故僻字,读来显豁流畅。 [1] [2]

明末清初金圣叹《天下才子必读书》:人但惊其字句组练,不知其只是极写亭长口中“常覆三军”一句,先写未覆时,次写欲覆未覆时,次写已覆之后。

清代浦起龙《古文眉诠》:战场所在多有,文则专吊边地,非泛及也。开元、天宝间,迭起外衅,藉以讽耳。与杜少陵《出塞》诗同旨。

清代李扶九《古文笔法百篇》:通篇主意在守不在战,守则以仁义,乃孔孟之旨也。但用赋体为文,段段用韵,感慨悲凉之中,自饶风韵,故尔人人乐诵,且可为穷兵者炯戒,可为战场死者吐气,读者无不叹息,真古今至文也。

清代吴楚材等《古文观止》:通篇只是极写亭长口中“常覆三军”一语。“常覆三军”,因“多事四夷”故也。遂将秦汉至近代上下数千百年,反反复复写得愁惨悲哀,不堪再诵。 [4]

李华(715774),字遐叔,赵州赞皇(今河北赞皇)人。开元年间进士,天宝年间又中博学宏词科。曾任监察御史、右补阙。安史乱中被迫接受伪职,乱平后被贬官。李华倡导儒家正统思想,是中唐时期以韩愈、柳宗元为代表的古文运动的先驱人物之一。李华写作古文多以五经为本,诗风却颇为流丽。有《李遐叔文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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