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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来兮辞

《归去来兮辞》是晋宋之际文学家陶渊明创作的抒情小赋,也是一篇脱离仕途回归田园的宣言。这篇文章作于作者辞官之初,叙述了他辞官归隐后的生活情趣和内心感受,表现了他对官场的认识以及对人生的思索,表达了他洁身自好、不同流合污的精神情操。作品通过描写具体的景物和活动,创造出一种宁静恬适、乐天自然的意境,寄托了他的生活理想。语言朴素,辞意畅达,匠心独运而又通脱自然,感情真挚,意境深远,有很强的感染力。结构安排严谨周密,散体序文重在叙述,韵文辞赋则全力抒情,二者各司其职,成“双美”之势。

归去来兮辞(并序)1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2。幼稚盈室3,无储粟4,生生所资5,未见其术6。亲故多劝余为长吏7,脱然有怀8,求之靡途9。会有四方之事10,诸侯以惠爱为德11,家叔以余贫苦12,遂见用于小邑13。于时风波未静14,心惮远役15,彭泽去家百里16,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17。何则18?质性自然19,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20,违己交病。尝从人事21,皆口腹自役22。于是怅然慷慨23,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24,当敛裳宵逝25。寻程氏妹丧于武昌26,情在骏奔27,自免去职。仲秋至冬28,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29,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岁十一月也30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31?既自以心为形役32,奚惆怅而独悲33?悟已往之不谏34,知来者之可追35。实迷途其未远36,觉今是而昨非37。舟遥遥以轻38,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39,恨晨光之熹微40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41。僮仆欢迎,稚子候门42。三径就荒,松菊犹存43。携幼入室,有酒盈樽44。引壶觞以自酌45,眄庭柯以怡颜46。倚南窗以寄傲47,审容膝之易安48。园日涉以成趣49,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50,时矫首而遐观51。云无心以出岫52,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53,抚孤松而盘桓54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55。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56?悦亲戚之情话57,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58,将有事于西畴59。或命巾车60,或棹孤舟61。既窈窕以寻壑62,亦崎岖而经丘63。木欣欣以向荣64,泉涓涓而始流65。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66
  已矣乎67!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68?胡为乎遑遑欲何之69?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70。怀良辰以孤往71,或植杖而耘耔72。登东皋以舒啸73,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74,乐夫天命复奚疑75 [1]

苏轼书《归去来兮辞》

归去来兮:意思是“回去吧”。来,表趋向的语助词。兮,语气词。

耕:耕田。植:植桑。以:来。给:供给。

幼稚:指孩童。盈:满。

(píng):同”瓶“:指盛米用的陶制容器、如甏(bèng)、瓮之类。

生生:犹言维持生计。前一“生”字为动词,后一“生”字为名词。资:凭借。

术:这里指经营生计的本领。

长吏:较高职位的县吏。指小官。

脱然:轻快的样子。有怀:有所思念(指有了做官的念头)。

靡途:没有门路。

会有四方之事:刚巧碰上有出使到外地去的事情。会,适逢。四方,意为到各处去

诸侯:指州郡长官。

家叔:指陶夔(kuí),当时任太常卿。以:因为。

见:被。

风波:指军阀混战。静:平。

惮:害怕。役:服役。

彭泽:县名。在今江西省湖口县东。

眷然:依恋的样子。归欤(yú)之情:回去的心情。

何:什么。则:道理。

质性:本性。矫厉:造作勉强。

切:迫切。违己:违反自己本心。交病:指思想上遭受痛苦。

尝:曾经。从人事:从事于仕途中的人事交往。指做官。

口腹自役:为了满足口腹的需要而驱使自己。

怅然:失意。

犹:仍然。望:期待。一稔(rěn):公田收获一次。稔,谷物成熟。

敛裳:收拾行装。宵:星夜。逝:离去。

寻:不久。程氏妹:嫁给程家的妹妹。武昌:今湖北省鄂城县。

情:吊丧的心情。在:像。骏奔:急着前去奔丧。

仲秋:农历八月。

事:辞官。顺:顺遂。心:心愿。

乙巳岁:晋安帝义熙元年(405)。

田园将芜胡不归:田园将要荒芜了,为什么不回去?胡,同“何”。

以心为形役:让心神为形体所役使。意思是本心不愿出仕,但为了免于饥寒,违背本意做了官。心,意愿。形,形体,指身体。役,奴役。

奚惆怅而独悲:为什么悲愁失意。惆怅,失意的样子。

悟已往之不谏:觉悟到过去做错了的事(指出仕)已经不能改正。谏,谏止,劝止。

知来者之可追:知道未来的事(指归隐)还可以挽救。追,挽救,补救。

实:确实。迷途:做官。其:大概。

是:正确。非:错误。

舟遥遥以轻(yáng):船在水面上轻轻地飘荡着前进。遥遥,摇摆不定的样子。以,而。,飞扬,形容船行驶轻快的样子。

征夫:行人而非征兵之人。以:把。后文中:“农人告余以春及”也是这样的。前:前面的。

恨晨光之熹微:遗憾的是天刚刚放亮。恨:遗憾。熹微,微明,天未大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看见自己家的房子,心中欣喜,奔跑过去。瞻,远望。衡宇,简陋的房子。

稚子:幼儿。

三径就荒,松菊犹存:院子里的小路快要荒芜了,松菊还长在那里。三径,院中小路。汉朝蒋诩(xǔ)隐居之后,在院里竹下开辟三径,只于少数友人来往。后人以“三径”代指隐士所居。就,近于。

盈樽:满杯。

引:拿来。觞(shāng):古代酒器。

眄(miǎn)庭柯以怡颜:看看院子里的树木,觉得很愉快。眄,斜看。这里是“随便看看”的意思。柯,树枝。以:为了。怡颜,使面容现出愉快神色。

寄傲:寄托傲然自得的心情。傲,指傲世。

审容膝之易安:觉得住在简陋的小屋里也非常舒服。审,觉察。容膝,只能容下双膝的小屋,极言其狭小。

园日涉以成趣:天天到园里行走,自成一种乐趣。涉,涉足,走到。

策扶老以流憩(qì):拄着拐杖出去走走,随时随地休息。策,拄着。扶老,手杖。憩,休息。流憩,游息,就是没有固定的地方,到处走走歇歇。

时矫首而遐观:时时抬起头向远处望望。矫,举。遐,远。

云无心以出岫(xiù):云气自然而然地从山里冒出。无心,无意地。岫,有洞穴的山,这里泛指山峰。

景翳(yì)翳以将入:阳光黯淡,太阳快落下去了。景,日光。翳翳,阴暗的样子。

扶孤松而盘桓:手扶孤松徘徊。盘桓:盘旋,徘徊,留恋不去。

请息交以绝游:息交,停止与人交往断绝交游。意思是不再同官场有任何瓜葛。

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世事与我所想的相违背,还能努力探求什么呢?驾,驾车,这里指驾车出游去追求想要的东西。言,助词。

情话:知心话。

春及:春天到了。

将有事于西畴:西边田野里要开始耕种了。有事,指耕种之事。事,这里指农事。畴,田地。

或命巾车:有时叫上一辆有帷的小车。巾车,有车帷的小车。或,有时。

或棹(zhào)孤舟:有时划一艘小船。棹,本义船桨。这里名词做动词,意为划桨。

既窈窕以寻壑:经过幽深曲折的山谷。窈窕,幽深曲折的样子。壑,山沟。

亦崎岖而经丘:走过高低不平的山路。

木欣欣以向荣:草木茂盛。欣欣,向荣,都是草木滋长茂盛的意思。

涓涓:水流细微的样子。

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羡慕自然界万物一到春天便及时生长茂盛,感叹自己的一生行将结束。善,欢喜,羡慕。行休,行将结束。

已矣乎:算了吧!助词“矣”与“乎”连用,加强感叹语气。

寓形宇内复几时,曷(hé)不委心任去留:活在世上能有多久,何不顺从自己的心愿,管它什么生与死呢?寓形,寄生。宇内,天地之间。曷,何。委心,随心所欲。去留,指生死。

胡为乎遑遑欲何之:为什么心神不定,想到哪里去呢?遑遑,不安的样子。之,往。

帝乡不可期:仙境到不了。帝乡,仙乡,神仙居住的地方。期,希望,企及。

怀良辰以孤往:爱惜美好的时光,独自外出。怀,留恋、爱惜。良辰,指上文所说万物得时的春天。孤 独,独自外出。

或植杖而耘耔:有时扶着拐杖除草培苗。植,立,扶着。耘,除草。耘,除草。籽,培苗。

登东皋(gāo)以舒啸:登上东面的高地放声长啸,皋,高地。啸,撮口发出的长而清越的一种声音。舒,放。

聊乘化以归尽:姑且顺其自然走完生命的路程。聊:姑且。乘化,随顺大自然的运转变化。归尽:到死。尽,指死亡。

乐夫天命复奚疑:乐安天命,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 复:还有。疑:疑虑。 [1] [2] [3]

我家贫穷,耕田植桑不足以供自己生活。孩子很多,米缸里没有剩余的粮食,赖以维持生计的本领我还没有找到。亲友大都劝我去做官,我心里也有这个念头,可是求官缺少门路。正赶上出使到外地的事情,地方大吏以爱惜人才为美德,叔父也因为我家境贫苦替我设法,我就被委任到小县做官。那时社会上动荡不安,心里惧怕到远处当官。彭泽县离家一百里,公田收获的粮食,足够造酒饮用,所以就请求去那里。等到过了一些日子,便产生了留恋故园的怀乡感情。那是为什么?本性任其自然,这是勉强不得的;饥寒虽是急需解决的问题,但是违背本意去做官,身心都感痛苦。过去为官做事,都是为了吃饭而役使自己。于是惆怅感慨,心情激动不平,深深有愧于平生的志愿。仍然希望看到这一茬庄稼成熟,便收拾行装连夜离去。不久,嫁到程家的妹妹在武昌去世,去吊丧的心情像骏马奔驰一样急迫,自己请求免去官职。自立秋第二个月到冬天,在职共八十多天。因辞官而顺遂了心愿,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归去来兮”。乙巳年十一月。

回去吧!田园都将要荒芜了,为什么不回去呢?既然自己的心灵被躯壳所役使,那为什么悲愁失意?我明悟过去的错误已不可挽回,但明白未发生的事尚可补救。我确实入了迷途,但不算太远,已觉悟如今的选择是正确的,而曾经的行为才是迷途。船在水面轻轻地飘荡着前进,轻快前行,风轻飘飞舞,吹起了衣袂翩翩。我向行人询问前面的路,恨天亮的太慢。
  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家,心中欣喜,奔跑过去。家僮欢快地迎接我,幼儿们守候在门庭等待。院子里的小路快要荒芜了,松菊还长在那里。我带着幼儿们进入屋室,早有清酿溢满了酒樽。我端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看看院子里的树木,觉得很愉快;倚着南窗寄托傲然自得的心情,觉得住在简陋的小屋里也非常舒服。天天到院子里走走,自成一种乐趣,小园的门经常地关闭,拄着拐杖出去走走,随时随地休息,时时抬头望着远方。云气自然而然的从山里冒出,倦飞的小鸟也知道飞回巢中;阳光黯淡,太阳快落下去了,手抚孤松徘徊。
  回来呀!我要跟世俗之人断绝交游。世事与我所想的相违背,还能努力探求什么呢?以亲人间的知心话为愉悦,以弹琴读书为乐来消除忧愁。农夫告诉我春天到了,西边田野里要开始耕种了。有时叫上一辆有帷的小车,有时划过一艘小船。有时经过幽深曲折的山谷,有时走过高低不平的山路。草木茂盛,水流细微。羡慕自然界的万物一到春天便及时生长茂盛,感叹自己的一生行将结束。
  算了吧!活在世上还能有多久,为什么不放下心来任其自然地生死?为什么心神不定,想要到哪里去?富贵不是我所求,修成神仙是没有希望的。趁着春天美好的时光,独自外出。有时放下手杖,拿起农具除草培土;登上东边的高岗放声呼啸,傍着清清的溪流吟诵诗篇。姑且顺其自然走完生命的路程,抱定乐安天命的主意,还有什么可犹疑的呢! [4]

东晋安帝义熙元年(405),陶渊明弃官归田,作《归去来兮辞》。陶渊明从29岁起开始出仕,任官十三年,一直厌恶官场,向往田园。他在义熙元年41岁时,最后一次出仕,做了八十多天的彭泽令即辞官回家。以后再也没有出来做官。据《宋书陶潜传》和萧统《陶渊明传》云,陶渊明归隐是出于对腐朽现实的不满。当时郡里一位督邮来彭泽巡视,官员要他束带迎接以示敬意。他气愤地说:“我不愿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日挂冠去职,并赋《归去来兮辞》,以明心志。

陶渊明从晋孝武帝太元十八年(393)起为州祭酒,到义熙元年作彭泽令,十三年中,他曾经几次出仕,几次归隐。陶渊明有过政治抱负,但是当时的政治社会已极为黑暗。晋安帝元兴二年(403),军阀桓玄篡晋,自称楚帝。元兴三年(404),另一个军阀刘裕起兵讨桓,打进东晋都城建康(今江苏南京)。至义熙元年(405),刘裕完全操纵了东晋王朝的军政大权。这时距桓玄篡晋,不过十五年。伴随着这些篡夺而来的,是数不清的屠杀异己和不义战争。陶渊明天性酷爱自由,而当时官场风气又极为腐败,谄上骄下,胡作非为,廉耻扫地。一个正直的士人,在当时的政治社会中决无立足之地,更谈不上实现理想抱负。陶渊明经过十三年的曲折,终于彻底认清了这一点。陶渊明品格与政治社会之间的根本对立,注定了他最终的抉择归隐。 [4] [5]

这篇辞赋,不仅是陶渊明一生转折点的标志,亦是中国文学史上表现归隐意识的创作之高峰。全文描述了作者在回乡路上和到家后的情形,并设想日后的隐居生活,从而表达了作者对当时官场的厌恶和对农村生活的向往;另一方面,也流露出诗人的一种“乐天知命”的消极思想。

辞前有序,是一篇优秀的小品文。从“余家贫”到“故便求之”这上半幅,略述自己因家贫而出仕的曲折经历。其中“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及“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写出过去出仕时一度真实有过的欣然向往,足见诗人天性之坦诚。从“及少日”到“乙巳岁十一月也”这后半幅,写出自己决意弃官归田的原因。“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是弃官的根本原因。几经出仕,诗人深知为“口腹自役”而出仕,即是丧失自我,“深愧平生之志”。因此,“饥冻虽切”,也决不愿再“违己交病”。语言虽然和婉,意志却是坚如金石,义无反顾。至于因妹丧而“自免去职”,只是一表面原因。序是对前半生道路的省思;辞则是渊明在脱离官场之际,对新生活的想象和向往。

正文以“归去来兮”开篇,意即“回家去啊!”开门见山地喝出久蓄胸中之志,好像长吁一口闷气,感到浑身轻松自在。“田园将芜胡不归?”以反问语气表示归田之志已决。“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回顾当时为了谋生而出仕,使精神受形体的奴役,感到痛苦悲哀,现在已觉悟到过去的错误虽然无法挽回,未来的去向却还来得及重新安排。作者引用《论语微子》中楚狂接舆的歌辞:“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微加点化,形神俱似。“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则是觉醒和决绝的宣言。他看穿了官场的恶浊,不愿同流合污;认识到仕途即迷途,幸而践之未远,回头不迟;一种悔悟和庆幸之情溢于言外。这一段是申述“归去来兮”的缘由。寓理于情,读来诚挚恳切,在平静的语气中显示出思绪的变迁和深沉的感慨。

以下想象归家途中和抵家以后的情状:“舟遥遥以轻,风飘飘而吹衣”,写船行顺风,轻快如飞,而心情的愉快亦尽在其中。“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写昼夜兼程,望归甚切。问路于行人,见暗自计程,迫不及待;惟其如此,方恨路程之长,而嫌时间过得太慢。“恨晨光之熹微”,正是把心理上的归程之长化为时间之慢的感觉,以表现其急切盼归的心情。“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写初见家门时的欢欣雀跃之态,简直像小孩子那样天真。“僮仆欢迎,稚子候门”,家人欢迎主人辞官归来,主仆同心,长幼一致,颇使作者感到快慰。“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惋叹之余,大有恨不早归之感。所喜手植的松菊依然无恙,樽中的酒也装得满满的。松菊犹存,以喻坚芳之节仍在;有酒盈樽,则示平生之愿已足。由此而带出:“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这四句写尽饮酒自乐和傲然自得的情景。《韩诗外传》卷九载北郭先生辞楚王之聘,妻子很支持他,说:“今如结驷列骑,所安不过容膝。”“审容膝之易安”,这里借用来表示自己宁安容膝之贫居,而不愿出去做官了。这与“三径就荒”一样,都是引用同类的典故,仿佛信手拈来,自然合拍,而且显得语如己出,浑然无用典之迹。

接着由居室之中移到庭园之间:“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这八句写涉足庭园,情与景遇,悠然有会于心的境界。你看他:拄着拐杖,随意走走停停;时而抬起头来,望望远处的景色;举凡白云出山,飞鸟投林,都足以发人遐想。“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既是写景,也是抒情;作者就像那出岫之云,出仕本属于“无心”;又像那归飞之鸟,对官场仕途已十分厌倦,终于在田园中找到了自己理想的归宿。“景翳翳以将入”,写夕阳在山,苍茫暮色将至;“抚孤松而盘桓”,则托物言志,以示孤高坚贞之节有如此松。这一大段,由居室而庭园,作者以饱蘸诗情之笔,逐层写出种种怡颜悦性的情事和令人流连忘返的景色,展现了一个与恶浊的官场截然相反的美好境界。

下一段再以“归去来兮”冒头,表示要谢绝交游,与世相忘;“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听家人谈谈知心话,以琴书为亲密的伴侣,尘俗不染于心,也足以乐而忘忧了。“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躬耕田园的生活,在作者笔下显然已被诗化,这与其说是写实,不如说是浪漫的抒情。“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写农事之暇,乘兴出游,登山泛溪,寻幽探胜。“崎岖经丘”承“或命巾车”,指陆行;“窈窕寻壑”承“或棹孤舟”,指水路。音节和谐优美,读来有悠游从容之概。“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触景生感,从春来万物的欣欣向荣中,感到大自然的迁流不息和人生的短暂,而流露出及时行乐的思想。虽然略有感喟,但基调仍是恬静而开朗的。这一段承上启下,把笔触从居室和庭园延伸到郊原和溪山之间,进一步展拓出一个春郊事农和溪山寻幽的隐居天地;并且触物兴感,为尾段的抒情性议论作了过渡。

尾段抒发对宇宙和人生的感想,可以看作是一篇隐居心理的自白。“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是说寄身天地之间,不过短暂的一瞬,为什么不随自己的心意决定行止呢?“胡为遑遑欲何之?”是对汲汲于富贵利禄、心为形役的人们所发出的诘问;作者自己的态度是:“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既不愿奔走求荣,也不想服药求仙;他所向往的是:“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良辰胜景,独自出游;除草培土,躬亲农桑;登山长啸,临水赋诗;一生志愿,于此已足。植杖耘耔,暗用《论语微子》荷丈人“植其杖而耘”的故事;登皋舒啸,则似用苏门山隐士孙登长啸如鸾凤之声的故事。作者分别用以寄寓自己的志趣。最后以“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收束全文,表示随顺死生变化,一切听其自然,乐天知命而尽其余年。这是作者的处世哲学和人生结论。虽然不免消极,但确乎发自内心,而且包含着从庸俗险恶的官场引身而退的痛苦反省,带有过来人正反两面的深刻体验;因而不同于那种高谈玄理,自命清高的假隐士。

这篇文章感情真挚,语言朴素,音节谐美,有如天籁,呈现出一种天然真色之美。作者直抒胸臆,不假涂饰,而自然纯真可亲。王若虚曾指摘《归去来兮辞》在谋篇上的毛病,说既然是将归而赋,则既归之事,也当想象而言之。但从问途以下,都是追叙的话,显得自相矛盾。即所谓“前想象,后直述,不相侔。”对此,钱钟书在《管锥编》中已有辩正,并援引周振甫的见解:“《序》称《辞》作于十一月,尚在仲冬;倘为‘追录’、‘直述’,岂有‘木欣欣以向荣’、‘善万物之得时’等物色?亦岂有‘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植杖而耘耔’等人事?其为未归前之想象,不言可喻矣。”钱钟书认为此文自“舟遥遥以轻”至“亦崎岖而经丘”,“叙启程之初至抵家以后诸况,心先历历想而如身正──经”,其谋篇机杼与《诗经东山》写征人尚未抵家,而想象家中情状相类。陶渊明此文写于将归之际,人未归而心已先归,其想象归程及归后种种情状,正显得归意之坚和归心之切。这种浪漫主义的想象,乃是陶渊明创作的重要特色,也正是构成《归去来兮辞》谋篇特点的秘密所在。 [1] [2] [3]

北宋欧阳修: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一篇而已。

北宋苏轼:俗传书生入官库,见钱不识。或怪而问之,生曰:“固知其为钱,但怪其不在纸裹中耳。”予偶读渊明《归去来辞》云,幼稚盈室,瓶无储粟,乃知俗传信而有征。使瓶有储粟,亦甚微矣,此翁平生只于瓶中见粟也耶?

北宋李格非: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沛然如肺腑中流出,殊不见有斧凿痕。

南宋朱熹:其辞义夷旷萧散,虽托楚声而无其尤怨切蹙之病。 [6]

陶渊明(365~427),东晋诗人、辞赋家、散文家。一名潜,字元亮,私谥靖节。浔阳柴桑(治今江西九江)人。《晋书》《宋书》均谓其为系陶侃曾孙。曾任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彭泽令等,后去职归隐,绝意仕途。长于诗文辞赋。诗多描绘田园风光及其在农村生活的情景,其中往往隐寓着对污浊官场的厌恶和不愿同流合污的精神,以及对太平社会的向往;也写及对人生短暂的焦虑和顺应自然、乐天安命的人生观念,有较多哲理成分。其艺术特色兼有平淡与爽朗之胜;语言质朴自然,而又颇为精练,具有独特风格。有《陶渊明集》。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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